沈砚初推开门时,谢云舟正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半卷舆图,目光落在图上某个位置,像是压根没听见她进来。
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那杯放在小几上的热茶还在,杯口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。旁边是一只空凳。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,是长久坐人压出来的。
沈砚初的目光从空凳上掠过,收回,落在谢云舟脸上。
他抬了抬眼。
“坐。”
她没坐。站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,低着眼,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不知二公子唤我来,有何吩咐。”
谢云舟没接话。他把舆图卷起来,搁到案角,又顺手把旁边一本摊开的书合上。动作很慢,慢到沈砚初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那本书的封面。是一本《北境风物志》,书脊都快翻烂了。
“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?”他问。
沈砚初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纹丝不动:“听雨带我到门口,我便敲门了。”
谢云舟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早就知道她在说谎,却懒得拆穿。他抬手,从案角拿过一样东西,朝她递过来。
是一封信。
牛皮封,火漆已经拆开过,封口处的印信图案被剥去了一半。沈砚初没有立刻接。
“看看。”
她迟疑了一息,伸手接过。信纸很薄,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被人在路上揉过又展平。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,显然写得很匆忙——
“北境近日不宁。斥候游骑骤增,来路不明。查其遗落兵刃,竟有京城制式。霍景辞奏报被留中不发。恐朝中有人通外。此事牵连甚广,弟当留心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但沈砚初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。那个字迹。
那个“以”字最后一笔从不写满的习惯。
和她父亲一模一样。
她抬起头来,正对上谢云舟的目光。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的指节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“这不是我父亲写的。”她说。
语气很平。平到连她自己都意外。
谢云舟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沈砚初没答,只是将信纸翻过来,借着烛火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纸料不差,是北境那边才产的一种粗纹宣。
“这信哪来的?”
“霍景辞的密使送到京中的。但密使先见的不是我,是我大哥。大哥看过后,转给了母亲。母亲看完之后,信就到了我这里。”
沈砚初眉头微动:“信在路上转了几道手?”
“三道。至少。”
她明白了。
这封信被人在途中动过手脚。信上说的那些事,北境动荡、来路不明的斥候、京城制式的兵刃,有可能是真的。但信末“霍景辞奏报被留中”这句话,极可能是伪造者加上去的。目的只有一个,让读信的人以为,是朝中有人故意压下了北境的军报。
而伪造者如此熟悉沈太傅的笔迹,说明此人不仅见过沈父的字,还专门下过功夫模仿。
“你在查这件事。”沈砚初将信放下。
谢云舟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把信收回去,折了两折,放进案上一个铜匣里,合上了盖子。
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“你父亲当年掌翰林院,替先帝起草过不少诏令。要模仿他的笔迹,光有信不够,还得有足够的原稿。我想知道,沈府被查抄那天,有哪些东西被带走了。”
沈砚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三年前的那个夜晚,她在哪里?
她在沈府后院的假山缝隙里。奶娘把她塞进去的,让她别出声,别动。她从缝隙里看见火把的光,听见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,闻到血腥味混着木头烧焦的气味。
等到天亮时,她已经被人从假山里抱出来,洗净了身上的灰,换了一身新衣裳。抱她的人告诉她,沈府没了,但她是安远侯府的人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,“那天晚上,我不在书房附近。”
谢云舟看了她很久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但沈砚初能感觉到一种极淡的情绪从那个方向飘过来。像是秋风里夹着的一点凉意,不浓,却很清楚。
是失望。
但不是对她这个人失望。更像一个摸黑走了很久的人,发现前面还是黑的。
“夜深了。”谢云舟垂下眼,重新翻开那本《北境风物志》,“你回去吧。”
沈砚初走到门口时,他又补了一句:“那封信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她的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瞬。
“二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父亲的笔迹,有一种习惯,外人看不出来。”她没有回头,“‘日’字右上角,他会多顿一个小点。像刻印章时留下的印痕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但她听见翻书页的声音停了。
沈砚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夜风裹着桂花残香扑到脸上,有些凉。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等太阳穴那种隐隐的刺痛彻底消退。心镜的感知正在滑落,像一层薄冰渐渐融化。
她抬起手,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刚才掐出来的指甲印已经淡了,只剩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时,她在拐角处碰见了厨房的张婆子。张婆子正端着一碗汤往三房那边送,见了她赶紧屈膝:“二少夫人,这么晚还没歇着?”
“吹了风,头有些疼,出来走走。”
张婆子“哎哟”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过来:“这是老奴自己晒的陈皮,您回去泡水喝,管用。”
沈砚初接过来,温热的布包贴在掌心,有些粗糙。张婆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“年轻人不把身子当事”之类的话,才端着汤走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。侯府里,张婆子对她算不上好,但也从没为难过她。三年前她刚入府时,吃不惯这里的饭食,张婆子是唯一一个问过她“是不是不合胃口”的人。
回到房里,她没有点灯。
就着月光把妆匣底层抽开,从里头拿出一个油纸包。纸包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了,但包得依旧严实。她一层一层揭开,最后露出半块莹白的玉珏。
玉质温润,断口处光滑得像被人反复摸过。她把它贴在掌心里,玉的温度慢慢沁进皮肤。
双生玉珏,另一半在弦歌那里。
她还记得六岁那年春天,母亲把玉珏一分为二,用红绳穿了,一半系在她脖子上,一半系在妹妹脖子上。那天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了一地,妹妹不肯好好站着,绕着海棠树跑,撞了她一下,两人一起摔进花堆里。
母亲没有骂她们。
母亲只是蹲下来,把两块玉珏并在一起。断口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断过。
“你们记住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分开多远,合在一起,就什么都对得上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笑。
沈砚初把玉珏重新包好,放回妆匣。她坐在床沿,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三更天了。
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封信上的字。那个“以”字的最后一笔,写得很圆,比她父亲的习惯多绕了一点点。
“二少夫人。”
一个极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三短两长,是暗哨的叩窗信号。
沈砚初没有动。
窗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厨房张婆子,方才出了角门,往东边去了。手上有东西。”
张婆子?那个塞给她陈皮的张婆子?
沈砚初攥紧了手里的布包。陈皮的气味还在,沉沉的,有些甜,也有些苦。
她慢慢站起来,摸到妆匣最底下那一层,把玉珏重新放好。然后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又传来那三短两长的叩击声。
“跟了。进了左春坊后巷,第三户。”
左春坊后巷,是翰林院旧署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