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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9 08:13:53

北境的霜来得比别处早。

才过八月中,营帐外头的水缸面上就结了一层薄冰。沈弦歌早起练刀时,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她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,旋即被风扯碎。

“弦歌,你又起这么早。”

伙夫老赵端着半盆水从灶房出来,水面上飘着几片烂菜叶。他把水往地上一泼,那水落地便冒着白气,洇开一片深色。

“睡不着。”沈弦歌把刀收进鞘里,走过来蹲在灶边。老赵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,拿火钳夹了一个扔给她。她接住了,左手倒右手,烫得直吸气,但还是掰开就咬。

土豆心烫得冒烟,她一边哈气一边吃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
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老赵蹲下来,拿根柴火棍拨灶膛里的灰,“听说了吗,昨晚马哨那边,点了三次烽火。”

“周叔说了。”沈弦歌把土豆皮吐到地上,“今儿巡逻要往北多走十里。”

老赵没接话,只是又拨了拨灶膛里的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右颧骨上一道陈年旧疤,那是十多年前被北狄游骑砍的。他跟着霍景辞打过仗,退了之后就在营里做饭,一做就是七年。

“多带点干粮。”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周叔那人,看着稳当,其实也莽。”

沈弦歌把剩下的土豆塞进嘴里,起身去马厩。

她的马叫白耳,是一匹口外马,性情温顺但耐力好。她给白耳刷毛时,旁边的栓柱凑过来,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:“弦歌,你听说了没,周叔昨晚跟霍将军吵了一架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我住的棚子离帐房近。”栓柱更压低了声音,“好像跟北边过来的什么东西有关,周叔说‘这事儿得报上去’,霍将军说‘不许报’。周叔拍了桌子,碗都摔了。”

沈弦歌刷毛的手停了停。

老周跟了霍景辞二十年,从来都是言听计从。能让他拍桌子的事,不多。

“别往外说。”她叮嘱了栓柱一句,牵马出了厩。

巡逻队一共八个人,加上老周刚好一队。沈弦歌是队里最年轻的,也是唯一的女子。开始两年还有人说闲话,后来她单刀劈过两个北狄探子的脑袋,话就没了。

出了营地往北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地貌从碎石滩变成了矮丘和灌木丛。风越来越大,刮得人脸生疼。老周骑在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看不出昨晚摔过碗的样子。

沈弦歌跟在他右侧后方。她注意到老周今天不太一样,平时巡逻他会走走停停,看看地上的蹄印和草势。但今天他几乎没停,一直往北走,方向非常明确。

“周叔,再往北就出大燕地界了。”队里的孙虎喊道。

“知道。”老周头也没回。

孙虎看了沈弦歌一眼,她耸了耸肩。

又走了小半炷香,老周终于停下来。他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到一片枯黄的灌木前,蹲下去拨了拨地面。

沈弦歌也下了马,走过去看。

老周拨开枯草,地上露出一道极浅的车辙印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那车辙比寻常马车窄一些,但很深,像是装了什么重东西。

“这是往南去的。”老周说。

“往南?”沈弦歌皱眉,“北狄的车,往咱们这边走?”

老周没答,只是沿着车辙往南追了几步,又蹲下来看。沈弦歌跟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。

她的头皮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
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脊柱里升起来。和上次伏击时一样,那种先于意识的身体反应。她猛地转头,看向右前方那片茂密的枯草。

比人高的枯草在风里翻涌如浪。

“有人。”她说。

老周没有问“在哪”,也没有问“几个”。他信任她的直觉,从第一次伏击之后就没怀疑过。他站起来,慢慢拔刀,低声说了句:“围成圈,弓上弦。”

八个人迅速组成一个圆阵,弓箭手在内,刀手在外。沈弦歌站在老周身侧,手按在刀柄上。

枯草丛里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沈弦歌几乎以为是自己弄错了。风把草压下去又翻上来,发出簌簌的响声。她盯着那片草丛,指尖微微发凉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一根极细的线,在草丛间横着,距离地面大概两尺高。那是一根绊马索。如果不仔细看,等马冲过去就会被绊倒。

“周叔,绊马索。”她低声说。

老周也看见了。他的脸色变了,但并不是因为绊马索。

“撤。”老周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弦歌从未听过的急促,“往东撤,快。”

队伍开始移动。但草丛里的人也动了。十几支箭同时射出来,比上次多出一倍。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,沈弦歌翻身上马,白耳惊得嘶鸣一声。

她伏在马背上,眼前的动作变得很慢。

她能“看见”箭的轨迹,能预判每一支箭将从哪里来,会射向哪里。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,她伏低、侧身、反手抽刀格挡。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膀过去,割破了外袍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

“东边也有!”孙虎喊了一声。

沈弦歌扭头看去。东边那片灌木后面,又冲出五六个人。清一色的蒙面、窄刀,和上次伏击她们的人一样。

老周吼了一声,带着几个人迎了上去。刀锋相撞的声音在风里炸开。

沈弦歌被三个人围住了。她跳下马背,白耳自己跑了。她落地时顺势一滚,躲过劈来的第一刀,反手刺出。刀尖扎进一个人的小臂,那人吃痛后退。

另外两个人同时攻上来。一左一右,配合极好。沈弦歌同时预判了两人的刀路,侧身避开左边的,用刀架住右边的。但左边那人的刀又来了,她来不及挡。

那一瞬间,她的身体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。她松开右手,让刀垂在身侧,整个人往左边那人的怀里撞进去。

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口,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。右边的刀劈空了。沈弦歌反手抓住左边那人的手腕,一拧,刀落了下来。她接住刀,顺势架在对方脖子上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
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,但她的对手已经停了。被她制住的人喘着粗气,蒙面布后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。

沈弦歌扯下他的蒙面布。

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来岁,眉骨很高,皮肤粗黑。是北狄人的长相,但他脖子侧面有一块纹身,是汉字。

“囚”。

一个被烙了字的北狄人。

老周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。地上躺了四个人,其余的都跑了。老周喘着气走过来,看见沈弦歌手里的符虏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。

沈弦歌把那人的双手反绑了,推着往马边走。路过一片矮丘时,她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是一块铁片,被踩进泥里,只露出一角。她蹲下去抠出来,是一块令牌。

铁质,巴掌大小,边缘磕得有些毛糙,但上面的纹样很清晰,一个“燕”字,外面圈着一道麦穗纹。

京城禁军的制式令牌。

她翻过来看背面,上面刻着一个小字:丙。

禁军丙字营。那是守卫皇城外围的部队。

沈弦歌攥着令牌,转头去找老周。

老周正站在俘虏面前。他蹲下身,盯着俘虏脖子上的“囚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对沈弦歌伸出手。

“给我。”

沈弦歌把令牌递过去。

老周接过来,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。他盯着那块令牌看的时候,沈弦歌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
“周叔?”

老周把令牌攥进拳头里,抬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像是三年前的某个夜晚重新浮了上来。

“这件事,”老周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回营之后,跟谁都不要说。”

“那霍将军——”

“尤其不能跟他说。”

沈弦歌愣住了。

老周跟了霍景辞二十年。他是霍景辞最信任的人。但此刻他说出这句话时,眼底只有一种情绪。

恐惧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更浓的霜意。沈弦歌把令牌的事咽进肚子里,翻身上马。白耳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
她回头朝北看了一眼。

矮丘之外,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,看不到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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