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弦歌把白耳拴好,又给它添了一捧豆料。白耳埋头吃草料时,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,那地方毛短,摸上去温热。马耳朵抖了两下,甩开她的手。
她在马厩里磨蹭了很久。
霍景辞很少叫她单独去帐里吃饭。上次还是三个月前她过生辰,霍景辞让老赵煮了一锅羊肉面,两人面对面坐着,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。霍景辞不是爱说话的人,她也不是。两个人吃饭跟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似的,闷得慌。
今天这顿饭,怕是不会那么闷。
她到帐门口时,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北境的夜黑得彻底,没有星光就什么都看不见。帐里亮着一盏油灯,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上铺了窄窄一条金边。
她掀帘进去。
霍景辞坐在矮案后面。案上摆了三样菜,一盘切好的卤肉,一碟腌萝卜,还有一碗炖得烂熟的土豆。主食是粗面饼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案角放着一只酒壶,两只杯子。
老周坐在霍景辞对面。
沈弦歌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。
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,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碗上。碗是空的,筷子也没动。
“坐。”霍景辞用下巴点了点老周旁边的位置。
沈弦歌走过去坐下。她能闻到炖土豆里放了干辣椒,气味又呛又香。老赵的手艺说不上好,但在这地方,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。
霍景辞拿起酒壶,给老周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看了沈弦歌一眼,把壶放在案上,没有给她倒。
“你喝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没想喝。”沈弦歌拿了张饼,掰开,夹了两片卤肉进去。
三个人就这么闷头吃了一会儿。霍景辞吃得很慢,每口都要嚼很多下。老周比他快,但也没比平时快多少。沈弦歌夹在中间,一边啃饼一边用余光观察两个人。
老周的右手背上有一道新伤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,还泛着红。他拿筷子时有意避开了那只手。霍景辞看见了,但没问。
“今天往北走了多远?”霍景辞终于开口。
“出界三里。”老周说。
“有发现?”
“有几道车辙。”
霍景辞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,嚼完了才说:“什么车?”
“窄轮深辙,走重货的。”老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,杯底在案上磕出闷闷一声,“往南去的。”
霍景辞没有再问。
沈弦歌咽下嘴里的饼,忽然开口:“将军,三年前北境打过仗吗?”
霍景辞的手停了停。他正要去夹那片腌萝卜,筷子尖碰到萝卜又收回来。
“没打过大的。”他说,“小摩擦年年有。”
“三年前的八月呢?”
霍景辞看向她。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,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色。
“三年前八月,”他慢慢地说,“你刚到北境。我带你从京城回来,走了十七天。中间在柏州歇了两天,你发高烧,烧到说胡话。”
沈弦歌记得那场高烧。她记得自己躺在马车里,浑身发烫,有人一直拿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。她记得那个人的手很大,指节粗硬,擦过她脸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随行的军医。
“是您?”她问。
霍景辞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放下杯子时用了些力气,杯底在案上碰出一声脆响。
老周忽然站起来。
“将军,我先回了。”他说,没等霍景辞开口就转身往外走。门帘掀开时,冷风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。
老周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闷在胸口里:“弦歌,今天的事,别多想。”
帘子落下。
帐里只剩两个人。沈弦歌把剩下的半张饼放回案上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。
“老周今天不太对劲。”她说。
霍景辞把空杯子推到一边,从案下摸出一把刀来。是那把常年挂在他腰间的旧刀,刀鞘上的铜活都磨得发亮了。他把刀搁在案上,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。
“他紧张你。”霍景辞说。
“紧张我什么?”
霍景辞的手指停在刀鞘末端,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。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。
“弦歌,你今天见到的那个俘虏,脖子上有字。”
“囚字。”
“对。那个字,是北狄人自己烙的。”
沈弦歌皱起眉。她没明白。
“北狄人把什么人烙上囚字?”
霍景辞拿起刀,站起身。他走到帐门口,伸手掀开门帘。冷风呼地灌进来,把案上的油灯火吹得摇摇欲坠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外面的黑暗从他身侧涌进来,像是要把他吞掉。
“叛徒。”他说。
门帘落下。霍景辞走回案边,但没有坐下。他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弦歌。
“北狄人烙囚字,只烙一种人。大燕过去的降将,帮他们打自己人的那种。”
沈弦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禁军令牌,丙字营,京城制式兵刃,被烙了囚字的北狄人。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。
“您是说,北狄那边有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霍景辞打断她,声音很低却很重,“你今晚回去睡觉,明天照常巡逻。今天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沈弦歌站起来。她想问更多,但霍景辞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,重新拿起了那把旧刀。他拔刀出鞘,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刀刃,又退回去。这个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次,但今天他做得格外慢。
她走到门口时,听见身后传来霍景辞的声音,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你父亲要是还在,就好了。”
沈弦歌的手顿在帘上。
她父亲。
霍景辞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她父亲。她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,知道父亲是被朝廷杀了,知道这些的时候她才八岁。霍景辞把她从京城带回来那天,她在马车里醒过来,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。他满脸胡子,眼睛通红,像是很久没睡。
她问“我爹呢”,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没了。”
从那以后,她再没问过。
“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?”她背对着霍景辞问。
身后的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“倔。”霍景辞说,“跟你一样倔。”
沈弦歌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夜风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,走到一半时,脚步慢了下来。她想起今天那个俘虏被她制住时,瞪着她的那双眼睛。那个人长得像北狄人,但他脖子上的囚字是汉字。他是大燕的人。
一个叛将。
北狄那边,有从大燕过去的人。
而这些人用的兵器上,刻着京城禁军的标记。
沈弦歌站在黑暗里,忽然觉得北境的风变了味道。以前风里只有刀子和霜,今天风里多了一种东西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觉得风里头有沙子,吹进眼睛,睁不开。
她回到帐篷里,点了一盏小油灯,坐在铺上解外袍。外袍肩膀处被箭划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的棉花。她拿针线盒出来,就着灯光笨手笨脚地缝。针脚歪歪扭扭,像条爬行的虫子。
缝了两针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霍景辞今晚说的话,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。
而他问那个俘虏时,眼睛看的不是她,也不是老周。
是帐门口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