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弦歌在黑暗中躺了很久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
纸很薄,折痕锋利,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角。她把纸重新折好,塞进枕套的夹层里,又把刀从枕边挪到枕头底下,刀柄朝外,手一伸就能摸到。
她侧过身,面朝帐壁。帐壁是粗布缝的,有一处线脚松了,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她就盯着那一点光看,看到眼睛发酸,才慢慢合上。
早晨是被号角吹醒的。
北境的号角跟别处不同,声调短促又硬,三声连着吹,能把死人从梦里叫起来。沈弦歌翻身坐起来时,外头的天还是灰的,霜气凝在帐篷布上,白蒙蒙一层。
她穿好衣裳,把枕套里的纸取出来。借着帐门口透进来的光,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“丙字营副将,三年前调任北境,现名周守成。”
周守成。
老周全名叫周守成。这她是知道的。但她不知道他从前在京城禁军里当过差。老周从来没提过京城,她跟了他两年多,他只偶尔说起从前在边关打仗的事,说的都是北狄、马刀、死人堆。
她把纸叠好,没放回枕套。她蹲下来,把靴筒里垫脚的干草掀开,将纸压在最底下,又铺回干草。站起来时,脚底多了层东西的感觉很轻微,但她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点异样。
出帐时迎面碰上栓柱。栓柱端着一碗热粥在喝,见了她咧嘴一笑:“今儿炊事房有咸菜,我抢了两块,给你留了一块在锅里。”
“谢了。”沈弦歌拍了拍他肩膀。
她去灶房时,老赵正在刷锅。锅是铁锅,底上结了厚厚一层锅巴,他拿铲子吭哧吭哧地刮。见沈弦歌进来,他用下巴指了指灶台角,那里用碗扣着一块咸菜疙瘩。
她拿了咸菜,又盛了碗粥。粥是糙米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上面浮着几片菜叶子。她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,老赵还在里头刷锅,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又刺耳又规律。
“老赵,”沈弦歌嘴里含着粥说,“周叔今天来了没?”
“来了。”老赵没回头,“天没亮就来了,拿了两张饼就走了。往北边去的。”
往北边。
沈弦歌把碗里的粥喝完,用袖子蹭了蹭嘴。她走到马厩时,白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在厩里来回踱步。她给白耳上了鞍,翻身上马,往北营门去了。
到了营门口,当值的兵丁拦住她:“周队正说了,今天巡逻取消,所有人待在营里。”
“取消?”
“周队正一早就去找霍将军了,回来就说取消。”
沈弦歌从马上下来,牵着白耳往回走。她走得不快,脑子里在转。老周天没亮往北去了,回来就取消了巡逻。他昨晚从霍景辞帐里出来时就不对劲,今天更不对劲。
她把白耳牵回马厩,拴好,又往老周的帐篷走。老周的帐篷在营地最北边,紧挨着马厩。她走过去时,帐篷帘子拉着,里面没动静。
她站在帐篷门口,没有掀帘。
“周叔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周叔,你在里头吗?”
隔了几息,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,有些哑:“在。有事?”
“今天怎么不巡逻了?”
“天气不好。”
沈弦歌抬头看了看天。虽然阴着,但没有风,能见度也不差。昨天那种刮刀子的风都没有。
“那我在营里转转。”她说。
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老周说:“弦歌,你进来。”
她掀帘进去。帐篷里很暗,老周坐在铺上,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。箱子里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,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刀。刀抽出来一半,刀刃上有几处破口。
老周抬头看她。
“昨天给你的那块令牌,你还带着?”
沈弦歌从怀里摸出令牌递过去。老周接过去,翻到背面,拿指甲刮了刮那个“丙”字。他刮了很长时间,久到沈弦歌觉得那个字都要被他刮没了。
“丙字营。”老周忽然说,“我在丙字营待过。”
沈弦歌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,我还在京城。丙字营副将,管着皇城北门。”老周把令牌翻过来,看着正面的“燕”字,“后来出了点事,我就到了北境。霍将军收了我。”
他把令牌搁在膝盖上,手指按着那个“丙”字。
“昨天那些人的兵器,是丙字营的制式。”
沈弦歌在铺上坐下来,离他有两步远。她看着老周的侧脸,那张脸在帐篷的暗光里显得格外苍老。颧骨上的旧疤延伸到鬓角,那里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“周叔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令牌递还给她,然后合上木箱的盖子,把那把崩口的刀也收了进去。
“三年前,丙字营副将不止我一个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还有一个,姓郑。跟我一样,管北门。沈家被查抄那天晚上,北门的值守是他。”
沈弦歌的手指捏紧了令牌。
沈家。
那是她父亲。
“那天晚上,”老周接着说,眼睛看着帐篷壁上那处松了的线脚,“北门本该在戌时换防,但姓郑的压着换防令不发,拖到了子时。中间两个时辰,北门是空的。”
沈弦歌的喉咙发紧。
“是姓郑的放人进去的?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沈弦歌看不太懂。有愧疚,有犹豫,还有一点像是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没当值。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沈家出事了,赶过去看的时候,火还没灭。姓郑的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刀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‘来晚了’。”
老周低下头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沈弦歌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。
“周叔,你告诉我这些,霍将军知道吗?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停了停,他又说,“你别告诉他。”
沈弦歌站起来,把令牌揣回怀里。她走到帐篷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那个姓郑的,现在在哪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她回头看他,发现他正望着那只合上的木箱,嘴唇抿成一条线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她掀帘出去了。
外面开始飘霜了。细碎的冰晶落在她脸上,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又一下。她站在帐篷外面,听见身后老周在里头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帐篷布隔得很模糊,她没听清。
回到自己帐篷后,她把那张纸从靴筒里取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,重新把刀挪回枕边。她脱了靴子,坐在铺沿上,看着对面的帐壁。
老周认识那个姓郑的。
那个姓郑的在沈家被查抄那晚值守北门,押了换防令。
但老周说他不知道姓郑的有没有放人进去。
沈弦歌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想起昨晚霍景辞说,她父亲是个倔脾气。她不知道“倔”是什么意思。她连父亲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只记得他下巴上有几根很硬的胡茬,扎她脸的时候很疼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帐壁。
帐壁缝隙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,但她盯着那道细光看了很久。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,禁军令牌,丙字营,姓郑的,老周的木箱,霍景辞的旧刀。它们拼不成一张完整的画,但有些角已经对上了。
外面的霜越下越密,落在帐篷顶上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上面洒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