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殡仪馆的冷库门口,褚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排班表。今晚他值夜,负责巡查灵堂到冷库这条路线。空调出风口嘎吱响了一声,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轻微腐败混杂的气味。他拉起工作服领口,闻了闻自己。又是那股味。昨天洗过的衣服,在殡仪馆待一天就浸透了,像是长在身上。
对讲机别在腰间,没信号。这地方就这样,深更半夜连手机都找不到两个。他摸了一下后颈,旧疤有些发痒。每次降温都这样。
冷库门是半掩着的。
他用脚尖抵住门下沿,伸手去够门边的开关。灯光闪了两下才亮。冷气簌簌地响,沿着他的裤管往骨头里钻。他转身看了眼门口,确认没人跟来——这是个多余的动作,整条走廊只有他的脚步声。但褚临渊总是习惯往回看。他自己也说不清,是怕有什么跟上来,还是怕漏掉了什么。
冷库最里排,编号七的移动停尸床,白色蒙布鼓起来一块。他走近,伸手按住床沿。入手冰凉,金属托架在指尖下轻微晃荡。
“七号……白布下面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其实只是习惯。夜班时间太长,不说电话,耳朵里全是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,时间久了会心慌。
他掀开白布一角。
下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,面色灰白,嘴微微张着,眼窝凹陷。他核对了一下挂在床边的手牌,七号,昨晚刚送来的。死因一栏写着“心源性猝死”。但褚临渊觉得这人的表情不太像心脏出问题。那眼睛虽然闭着,总给人一种随时要再睁开的错觉。
褚临渊把白布重新盖好,正准备转身,视线扫过男人右手。他的食指指尖,轻微地,往里勾了一下。
褚临渊停住。
他又看了一眼。那只手搁在停尸床上,指节僵硬,指甲缝里有些淡黄色粉末。没有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另一张空的停尸床,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得过分。他攥了一下手指。后颈的旧疤又痒起来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七号尸体坐了起来。
白布滑落到腰上,男人的上半身直挺挺地支在那里,眼睛依然是闭着的,嘴却张开了。
“褚临渊。”
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混着痰和碎冰渣。褚临渊没动。他脑袋里第一反应是:这里头有录音机。第二个反应是:谁他妈在整他。他扫了一圈冷库,白雾弥漫,灯管的光落下来像被冷水浸过。没有能藏人的地方,除了停尸床下面。
“褚临渊,你身后有人。”尸体说。
这次褚临渊真的回了头。
门口空荡荡的,走廊尽头的灯一明一灭。
他转回来。那具尸体已经站在地上了,赤脚踩在浅蓝色的防滑垫上,发出像是塑料袋被捏紧的声音。尸体的眼睛睁开了——不对,那不是睁眼。他的眼珠在眼皮里翻了过来,露出底下的眼白,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灰黑色的细小纹路。
“我时间不多。”尸体说,嘴没怎么动,声音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。“你身上有东西,能让我进去。”
褚临渊已经完全贴在后面的停尸床上了。他想跑,但脚底像被什么黏住,鞋底发出拔丝一样的声音。他低头看,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淡淡的灰,像烟灰一样铺了一地,正沿着他的鞋面往上爬。
“你别怕。”尸体往前迈了一步,膝盖不打弯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“我躲一下。他们进来之前,我就出来。你是褚成璧的儿子,我认识你爸。”
褚成璧。
这个名字让褚临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停了一下。他很久没听人提起了。久到这个名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你认识我爸什么,但声音没出来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尸体忽然抬起头,朝天花板的方向转了转脖子,关节咔咔响。灯光闪了一下,外面街道上传来了刹车声。很轻,但褚临渊听到了。一辆车,关了引擎,轮子碾过路面的碎石子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尸体回头看向褚临渊,那张灰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,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最后望了一眼船。“手。”
褚临渊不知道自己是魔怔了,还是吓傻了。他抬起右手。
尸体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冰凉,干枯,力道大得不正常。
“会有点冷。”尸体说。
然后冷库门口的灯灭了。
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。两个人,鞋跟磕在瓷地板上,节奏很快,带着金属撞击。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什么,隔着门传不真切。褚临渊听出两个字:“灰师。”
灰师。他看了一眼抓着自己的这具尸体。
“进我身体里?”褚临渊几乎是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灰师说,“快。你只要心里说‘进来’,我就能进去。你身上的东西会替我挡住。就几秒钟,他们走了我就出来。”
褚临渊犹豫了。
人在这种时候,犹豫是本能。他根本不知道“进入身体”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这个灰师是不是骗他。从小到大,他吃过太多次“帮我说句话就走”的亏。他下意识想抽回手,但灰师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套在他腕子上。
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。门被推开一道缝,一个男人的声音——低沉,带着明显的兴奋:“灰痕浓度还在,就在这一层。”
然后另一道声音,冷冰冰的:“别惊动看守。”
褚临渊嗓子发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库深处,没有出口。只有那扇半掩的门。他出不去了。
他转回来,看着灰师的脸。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。皮肤下的灰纹在爬动,像活的。灰师的眼睛又翻回正常的方向,但眼珠是灰白色的。它张着嘴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
“进来。”褚临渊在心里说。
灰师的身体瞬间坍塌,变成一蓬灰色的丝线,顺着他的手腕钻进去。冷,从指尖一直冻到肩膀,再灌进胸口。褚临渊踉跄了一步,喉咙里涌上一股极苦的味道,像嚼了满嘴的烟灰。
他稳住了身子。抬头。
地上干干净净。那层灰没了。停尸床上只有一条皱巴巴的白布。
门被踢开。两个穿便装的人走了进来。前面那个矮壮,后颈到耳根有一片青色纹身。后面那个瘦高,手上拿着一块黑色板子,板子上的指针在疯狂地抖。
矮壮的人扫了褚临渊一眼:“你是守夜的?”
褚临渊点了点头。他左手攥着右手手腕,指节发白。后颈的旧疤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按在那儿。
瘦高个举着板子走近,指针突然不抖了,直直指向褚临渊。
“操。”瘦高个把板子拍了两下,指针又动了,左右乱晃。“检测仪坏了。刚才信号就从这个房间出来的。”
矮壮男人盯着褚临渊。褚临渊也看着他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离谱,但脸大概是冷的。他擅长这个。
“你有没有看到什么?”矮壮男人问。
“没有。”褚临渊说。声音干巴巴的。
矮壮男人走近一步,歪了歪头,嗅了嗅空气。他的鼻子翕动,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身上什么味?”
褚临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消毒水、冷库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灰味,像烧过纸钱之后的味道。
“我一直在这屋,冷库味。”他说。
矮壮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。然后转身对瘦高个说:“去隔壁。信号可能穿墙了。”
两人走出去。门被随手带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
褚临渊撑着停尸床,慢慢滑坐在了地上。后颈的疼潮水一样退去。他喘了几口气,把右手摊开在眼前。
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纹路,像被细细的针描过,沿着血管延伸到小臂。不痛不痒,但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更凉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来。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灰师的声音,比之前轻多了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
“你待在我身体里了。”褚临渊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灰师沉默了一下,“你身上那个东西,我看不清。它把我包住了。很暖和。”
褚临渊攥了攥拳头。没有回答。
他扶着停尸床站起来,走到冷库门口。灯又亮了。走廊尽头安安静静,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灰白色纹路还在。他忽然想起灰师说的话——“褚成璧的儿子,我认识你爸。”
他开口,嗓音低低地:“你刚才说的我爸妈……是真的假的?”
灰师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带着一种很怪的语气,像在叹气,又像在打颤:
“真的。但你现在最该想的,是刚才那两个人不是白鸽会的。他们是镇狱司的人。”
褚临渊还没来得及问镇狱司是什么,走廊尽头的灯忽然全灭了。
这一次,整个殡仪馆都黑了。
远处灵堂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悠长的、不属于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嗡鸣。像法号,又像铁门在风里开合。
而他的手机,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。
没有号码。只有三个字:别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