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临渊没有回头。
他握着手机站在冷库门口，后背对着走廊那一团浓稠的黑暗。手机屏幕那点蓝白色的光只够照亮他自己的下巴和鼻尖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三个字：别回头。
他眨了眨眼，把手机屏幕按灭。整个空间重新被黑暗吞没。他闻到了那股烟灰味，比刚才浓了十倍，像是有人在他衣服里点了一堆纸钱。
“往前走。”灰师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压得很低，“别回头。后面有东西。”
褚临渊想骂娘。他忍住了。脚往前迈了一步，鞋底在地砖上碾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五步到转角。他的手贴着墙壁，指尖划过空调出风口冰冷的金属格栅。灵堂的方向，那道嗡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念诵，像几百只苍蝇在空腔里打转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问。
“收容物。”灰师说，“编号我不确定。但镇狱司刚才那俩人……他们不是普通收容者。他们把这里当猎场了。”
“你说人话。”
“有人在殡仪馆里放了一只失控的罪孽体，镇狱司来收网，碰巧我也在这。他们找不到我，现在要用那只东西把整栋楼翻过来。”
褚临渊已经摸到了楼梯间的门。他伸出手去推，门轴发出一声惨叫。他整个人僵住。
“别停。”灰师说，“你越怕它越近。”
褚临渊挤进楼梯间，反手把门带上。里面更黑。楼梯井深处有风吹上来，裹着地下冷库那股福尔马林和霉菌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背贴着门，听外面的声音。念诵声停了一秒，然后开始移动，从灵堂的方向朝这边飘过来。
“它在找你。”灰师说，“找活人的气息。你身上有我的味道，它分不清，所以会靠近，但不会立刻出手。这给咱们留了时间。”
“咱们？”褚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，“你他妈在我身体里，当然‘咱们’了。”
灰师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说话……你说话还是像你爸。”
褚临渊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，这句话让他鼻子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种东西咽下去，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。地下一层是寄存骨灰的地方。那里有一条通道连着停尸间。他不想再回冷库，但地下有仓库，仓库里有除味喷雾和防护服，能遮住活人的气味。
他走了几步，手机在口袋里震。他不敢看。直到走到楼梯拐角，他才把手机掏出来。屏幕自动亮了，这次没有新短信，而是电量不足的提示。百分之三。
“操。”他小声骂了一句。
“别用那个。”灰师说，“光会暴露位置。”
褚临渊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整个人贴在拐角处，等眼睛适应。地下室的门就在正前方，铁门虚掩着，挂锁被人从外面剪断了，断口在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下亮晶晶的。他蹲下来，手指捻了一下断口。很新。有人刚刚来过。
“他们从下面上来的。”灰师说，“门没锁。他们故意留着。”
“下面有什么？”
“有通道。他们应该是从下水系统摸进来的。镇狱司的人也走地下，不用在路面暴露身份。”
褚临渊站起来。门后是一条短走廊，两边堆着纸箱，角落里有几台废弃的除湿机。空气混浊，但比楼上暖和一些。他走进去，尽量靠左，贴着纸箱移动。那件灰白色纹路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，像沾了荧光粉的裂痕。
“你怕了。”灰师说。语气很淡，没有什么情绪。
“我怕很正常。”褚临渊低声回了一句。
他没有停。他知道自己应该找地方躲起来。可灰师说得对，他怕了。怕得要死。两条腿每一步都在抖，但还在走。他从来都是这样，一边发抖一边往前走。
那条灰白色的纹路忽然从手腕蔓延到指尖，像蛛网一样张开，托起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。
褚临渊顿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抬手，看到指尖有极细的灰丝垂下来，飘在空气中，像冬天的呵气，又像香炉上浮动的烟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的东西。”灰师说，“灰丝。能感知、能缠东西。你心里想让它伸长，它就会伸长。”
褚临渊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下。
那些灰丝像听到了命令，突然从他的指尖绷直，唰地射出去，缠住了三米外一个纸箱的边角。褚临渊整条手臂猛地一绷，身体被带着往前趔趄一步。
“轻点想。”灰师说，“这跟你的念头连着，不是跟你的力气连着。”
褚临渊垂下手指，灰丝松开，软软地飘回指尖。他盯着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灰线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醒了过来。就一小块。像冻住的冰面下，有鱼摆了一下尾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里走。经过仓库门口时，他停了步。门半开着，里面有翻动的痕迹。几件灰色防护服散落在地上，一瓶喷雾剂滚到门口。他探头看了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进去。东西太乱，进去一动就响。
他转身朝停尸间的方向走。手指上的灰丝自动扬起，往前探路。走到拐角时，灰丝突然全部炸开，像受惊的水母一样缩回他手腕上。
“有人。”灰师说。
褚临渊没来得及反应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从侧面的配电房闪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根两尺长的金属短棍，直奔他胸口。
褚临渊想躲，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。短棍擦着他的左臂砸在墙壁上，瓷砖碎了一片。疼痛顺着小臂炸开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脚下一滑，后脑差点磕上消防箱。
那人追上来，第二下直取膝盖。褚临渊情急之下抬起右手，灰丝从指尖迸出，缠住了那人的短棍。
金属短棍停在半空，被灰丝绞得咯吱响。
那人一怔，明显没料到。褚临渊看准了这一瞬间，整个人撞上去，用肩膀顶开对方。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力气大过，但这一下，那人被撞出两米远，后背撞上配电房的门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走！”灰师低喝。
褚临渊没顾上看对方的脸，转身往停尸间的方向跑。他没跑过几步，就听身后那人爬起来，脚步声紧紧跟在后面，短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他又想回头了。
“跑你的。”灰师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到冷库口，往左转。那里有个电缆井，盖子松了，能下到排水沟。”
褚临渊跑到冷库入口，往左一拐。灰丝跟着他，像被风吹起的细纱帘子。他果然看到墙角有个半人高的电缆井口，铁盖歪着，露出黑幽幽的洞口。
他刚想钻进去，身后一股力道就砸在他右肩胛上。疼痛像火一样烧开。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，手掌撑在井口边缘，身体半截悬空。
他回头了。
那个人站在两米外，帽檐下是一张年轻的脸，面颊上有一道新伤，正往外渗血。那根短棍已经掉在地上，他的右手举着，掌心有一团铅灰色的光。
“自己出来。”那人说，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，“跑进去，我就把整段排水沟炸掉。”
褚临渊的手掌在井口边缘滑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慢慢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。灰丝沿着井壁往上爬，像在替他探路。他能感觉到井内空间很深，底部有浅浅的流水声。
“你是褚临渊，对吧。”那人上前一步，掌心那团灰光更亮了，“你身上有我们找的东西。交出来，我可以当今晚没见过你。”
褚临渊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轻声说：“好。”
那人稍微放松了一点。掌心那团光小了一圈。
褚临渊的手猛地松了。
他往下坠，灰丝在最后关头疯长，缠住了井壁的金属梯。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撞了三次墙，最后摔进井底，脚腕一阵剧痛。
头顶传来那人的喊声：“你他妈——”
没听完。褚临渊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深处挪。灰丝缠绕在他身上，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护着他。井壁湿滑，远处有风，说明有出口。
走了一会儿，脚腕疼得他冒冷汗。他靠在井壁上喘气，手指碰到衣服口袋。手机已经黑屏，彻底没电了。他抬头望了望，井盖早看不见了。
“还追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灰师沉默了一下：“暂时没有。他不敢下来。这里头有东西。”
褚临渊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刚才那下子。”灰师说，“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拼。摔下来会死。”
“不摔下来才会死。”褚临渊说。
灰师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爸要是当年像你这么想，可能就不会进去了。”它说。
褚临渊没说话。他攥紧了右手腕，那圈灰白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，像在回应他。
片刻后，他松开手，继续往深处走。
风越来越湿，水声越来越近。走了大概五十米，眼前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出口，外面是一道浅沟，月光从顶端的铁栅栏漏下来，把水面照得发亮。
他弯着腰钻出去。第一口外面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带着雨后泥土和排水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撑住旁边的一根铁管，干呕了两下。
然后他抬头。
冷库的方向，殡仪馆的侧门外，停着两辆车。一辆是普通黑色轿车，一辆是写着“民政殡葬”字样的白色面包车。几个人站在车门旁，其中那个矮壮男人正用对讲机说些什么。
而更远的地方，殡仪馆主楼的楼顶，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，背对月光，轮廓像被剪出来的一样。
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手机没电了。他没法再看那三条短信。
他蹲在排水沟里，浑身湿透，脚腕慢慢肿起来。灰丝绕在他手边，像一根会呼吸的烟。
“别动。”灰师突然说，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紧张，“那个影子……不是人。”
褚临渊屏住呼吸，缓缓抬头朝楼顶看。
那个人影不见了。
他再低头时，排水沟尽头的水面上，倒映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影子。
正缓缓朝这边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