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上的影子在走。
褚临渊没动。他蹲在排水沟的浅水里,脚腕又胀又麻,后颈那圈旧疤像被人拿烟头按着。灰丝从指尖垂下来,贴着水面一动不动,像冻住的雨丝。
影子越走越近,水波被它踩出一圈一圈的细纹。褚临渊算着距离,手慢慢摸到身旁半截生锈的铁管。他握住了。管壁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污泥。他没有抬头。
“听我说。”灰师的声音极低,像是直接压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身后三米处有个人。不是影子。是……它踩着影子在走。”
褚临渊没回头,手指在铁管上紧了一下。他明白了。那水面上的倒影是假的。真正的动静不在前面,在后面。
水声细微地响了一下。
褚临渊猛地往前扑出,身体砸进排水沟中间的水里,污水溅起来糊了一脸。铁管往身后扫去,打在什么软的东西上,发出一声类似湿布被抽打的声音。他脚腕一软,翻倒在水中,呛了一口泥水。
他扭头。身后半米处的水面上,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,整体是灰黑色,没有脸,头部的轮廓在水波里忽大忽小。它的一只手已经伸了出来,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后颈。
灰丝突然暴起,像数十道细鞭子缠上那只手。褚临渊整个人都震了一下,右臂跟着痉挛,像有电流从灰丝里倒灌回来。那东西的手被勒出鳞片状的纹路,像鱼鳞一样,又滑又硬。
“快走。”灰师喊了一声。
褚临渊忍着脚腕的剧痛,从水里爬起来,踩着沟底的碎石往出口跑。身后的水声像开了锅。他没回头。他知道灰丝在替他挡。
跑到排水沟出口,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挡在面前。他用肩膀撞了两下,没动。栅栏的锁挂着一指厚的铁锈,但锁芯是新的。他低头看,锁孔里插着半截细金属。有人在锁眼里塞了东西,看着像窃听器,又像某种传感器。
“拔出来。”灰师说。
褚临渊用指甲扣住那截金属尾端,费劲地往外拔。金属丝表面有极细的纹路,像一种暗号。他没时间细看,把栅栏推开,挤了出去。
外面是殡仪馆后面的空地,杂草丛生,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花圈。他扶着墙走,污水顺着裤管往下滴。那灰黑色的人形没有追出来,它站在排水沟的阴影里,像一片立起来的深水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褚临渊喘着气问。
“影祟。二级。喜欢从人的影子下手。刚才要不是灰丝替你挡了一下,你的影子已经被它吃了。”
褚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路灯从背后打过来,影子斜在地面上,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泡过。
“它没伤着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身上的纹路在发光。”灰师说,“你自己没感觉?”
褚临渊摊开手。果然,手腕到指尖的灰白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。像老式手表上的夜光涂层。
“我不太舒服。”褚临渊低声说。嗓子开始发干,像有灰土卡在喉咙里。
“正常。影祟的污染正在渗入。你得找地方把湿衣服换掉。这周围有水汽的地方它还能感知到你。”
褚临渊刚要迈步,身后的铁栅栏传来一声钝响。他猛地回头。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从排水沟的方向钻了出来,动作利落,单手撑地翻到空地上。是刚才追他的那个人。
对方脸上有伤,裤腿也湿透了,但手里那根短棍没了。他空着手,站在五步之外,喘气声很轻,明显比褚临渊状态好。
“你属泥鳅的。”那人抹了一把脸,似笑非笑地看着褚临渊。
褚临渊没回话。他后退,后腰抵上一堵爬满爬山虎的砖墙。灰丝还在指尖上轻轻晃着,但他连抬头都费劲了。那股从嗓子蔓延开的苦味越来越重。
“你身上的东西,是我先看见的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在冷库里,你藏了个大东西。那东西在你身上留了痕迹。我本来能当没看见,但你太不配合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褚临渊哑着嗓子问。
“要你跟我走一趟。”那人说着,又往侧方扫了一眼,“但先不用了。有人来了。”
褚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殡仪馆后门的小路上,有个人正从阴影里走出来。脚步不急不慢,一身深色夹克,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踩在碎石地上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是个女人。齐耳短发,脸被月光削出棱角。她嘴里没嚼什么,但右侧脸颊不停动,像在咬着什么东西。
她走到两人之间,停下,看了一眼那黑卫衣男人,又看了一眼褚临渊。
“郑戎。”她叫了黑卫衣男人的名字,“你今晚私闯镇狱司管辖区域,还动了‘影祟’的封印。上面已经给你记了一笔。”
黑卫衣被称作郑戎的男人笑了笑:“裴青梧,你升职了?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来当巡逻犬。”
裴青梧没理他,转向褚临渊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圈灰白色纹路。她的瞳孔缩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。她快步走近,褚临渊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。她没碰他,只是凑近,用鼻子闻了一下。
“你刚刚收了什么?”她问。声音很稳,但里面的警觉像刀尖一样。
“没。”褚临渊说。
“你手上,有罪痕。”裴青梧说。她抬眼,死死盯着他,“而且这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你是收容者?”
郑戎在身后笑了一声:“这家伙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别审了,他和我一样,都是闻着味过来的。只不过他运气好,先一步碰到了东西。”
裴青梧没回头:“你闭嘴。”
郑戎耸了耸肩,退了两步,靠在一棵枯树上,掏出根烟点上。
“我不是收容者。”褚临渊说。
“那你手上的东西谁给你的?”裴青梧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会要命?这里面的污染,普通人三天都扛不住。你现在已经在发低烧了。”
褚临渊确实在发冷。牙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。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灰白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,在月光下像裂纹。他的指节在抖。
裴青梧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从领口里拉出一条银色细链,链子上坠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铃铛。她摇了摇,铃铛没响,但空气里突然安静了一瞬,连蝉鸣都像被人按了暂停。
“跟着我。”她说,“别回你那个冷库了。那地方被封了。”
“封了?”褚临渊抬起头。
“你不知道?”裴青梧一脸不耐烦,但还是说了,“今晚,殡仪馆里多了一具尸体。不是运来的。就在你值班时出现的。现在馆里所有人都在点名。除了你。”
褚临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走吧。”裴青梧转身就走,白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,“先离开这里。你要是不想进镇狱司,就听话。”
郑戎抽了一口烟,在背后懒懒说了句:“你不抓他了?你可是最讲规矩的。”
裴青梧停了一步,头也不回:“我今晚没带记录仪。下次看见他,我会抓。”
褚临渊没再说话。他沉默地跟在后面,步子一深一浅。灰丝在他的指尖上慢慢收回去,像熄灭的灯芯。
经过后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主楼。
三楼的窗户上,有一盏灯忽明忽暗。那扇窗后面是遗体化妆间。窗户边上站着一个很瘦的人影,穿着白大褂,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他看不清那是谁。
“别看了。”裴青梧在前面低声说,“这地方晚上看不得。”
褚临渊收回视线,脚步没停。但后颈的旧疤,又开始烫了。
走了几步,灰师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,淡淡的,像在水底说的:“那个女人,她身上有和你相同的气息。很淡。像是……你母亲留给她的。”
褚临渊握紧了拳头。
他把脸埋进夜风里,没让人看见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