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绕过殡仪馆后门,沿着一条堆满落叶的小路往西走。两侧的梧桐树把月光剪碎了铺在地上,褚临渊踩着那些光影,像走在一张时亮时暗的棋盘上。裴青梧走在前面,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她的白鞋很干净,和这地方的脏乱格格不入。
“你住哪?”裴青梧没回头。
“馆里宿舍。”褚临渊说。
“不能回。”她断然道,“现在整栋楼都在镇狱司的管控名单里。尤其你那个值班室,肯定被翻过了。”
褚临渊不说话。他确实也没什么可回的。宿舍里就几件衣服,一张床,半箱方便面,和一本翻烂了的旧地图册。
“去化妆间。”裴青梧突然转了方向,朝主楼侧面的小门走去。
褚临渊顿了一下:“刚封的是主楼。”
“封的就是主楼才安全。”她说,“现在那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冷库和灵堂。化妆间后面有个小储物间,我师姐以前用过。有张行军床。”
褚临渊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上了。
这扇侧门没有上锁。门轴应该最近上过油,一点声没有,这让褚临渊更不安。楼里比外面更冷,走廊灯没有全开,只有墙角的应急灯亮着,每隔几步一丛灰绿的光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浓得多,像刚做过大扫除。
裴青梧走得很稳,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她在一扇贴着“遗体化妆重地,闲人免入”的铝牌门前停下,左右看了一眼,伸手在门框顶部摸了一下,摸出一把用胶带黏着的钥匙。
“你常来?”褚临渊低声问。
“沈疏桐,认识吗。”裴青梧打开门,把他让进去,“这里的化妆师。我跟她算是……换过两条命。她不介意我偶尔过来躲人。”
沈疏桐。褚临渊见过这名字,贴在化妆间门口的值班表上。但他没怎么见过真人。这种地方,活着的人各自有各自的班表,少碰面是常识。
化妆间不大,一排银色工作台,墙上挂着各种他不认得的工具。空气中混着一股淡淡的桂花味,和消毒水拧在一起。最里面有个小隔间,推开挡板,一张行军床靠墙放着,上面叠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。
“先换衣服。”裴青梧从墙角一个塑料箱里翻出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袖递给他,“别穿湿的。影祟的污染喜欢潮气。”
褚临渊接过衣服,没动。裴青梧看了他一眼,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到外间:“快换。我不看。我还没那闲心。”
褚临渊脱掉湿透的工作服,用毯子胡乱擦了一下身子,把白长袖套上。布料有点短,袖口到手腕上方,刚好把灰白色纹路露出来一截。他扯了扯袖子,没用。
“换好了。”他靠着门框,没往外走。
裴青梧坐在工作台边的转椅上,一只脚踩着地,正用食指戳手机。她抬眼看了他一眼:“手。”
褚临渊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别藏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摊开手心向上,“我看一下,不碰你。”
褚临渊慢慢伸出右手。灰白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更加清晰,已经从小臂爬到肘弯,像树枝分叉的细纹。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,但指尖冰凉。
裴青梧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她的呼吸很轻,扫在褚临渊手腕上,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气味。她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困惑,又变成一种他看不明白的情绪。
“你不疼?”她问。
“不怎么疼。”褚临渊说,“就是冷。”
“这叫‘冷’?”裴青梧直起身,指着他的手臂,“罪痕扩散到肘部,污染指数至少二级。普通人已经躺床上说胡话了。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,还换了衣服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该不该说。
“你身上的罪痕,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褚临渊把手放下,没接话。他瞥了一眼窗边。化妆间的窗户拉着百叶窗,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上落了细细的条纹。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后门外看到的那扇窗。就是这一扇。
“你说的‘罪痕’,到底是什么?”他问。
裴青梧看了他两秒,坐回转椅,长腿伸直,用鞋尖拨着地上的一个矿泉水瓶盖:“罪孽体你总知道吧?新闻里没有,但江市但凡值过夜班的人多少都撞见过。那种灰色的、黑色的人形,或者赖在墙角的东西。我们叫罪孽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褚临渊说。
“收容它们的人,身上会留下痕迹。这玩意儿叫罪痕。它能给你力量,也在慢慢吃掉你的精神。大多数收容者到最后不是战死,就是自己把自己烧了。”她语气平平淡淡,像在说一种很普通的职业风险。
“你呢,你身上有吗?”褚临渊问。
裴青梧抬起左手,撸起袖子。手腕到小臂上爬着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,比褚临渊的浅多了,像旧伤褪色后的痕。
“我这个,是媒介痕。”她说,“不是原生罪痕。我用外物收容,不用自己身体当容器。这年头还拿自己身体当容器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走投无路。”
褚临渊看着她手臂上的银纹,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后颈的旧疤。那道竖着的、从小就在的痕,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割过。他以前一直骗自己说是小时候摔的。
“你刚才说,我身上的罪痕很干净。”他低声说,“干净是不是很值钱?”
裴青梧一愣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雪落到热炉盖上就没了。
“值钱。”她说,“值钱到能让人把你切成片研究。”
褚临渊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把百叶窗的缝隙拨开一点。外面的停车场和侧门尽收眼底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在,白面包车已经开走了。郑戎靠在枯树旁抽烟,烟头明灭,像远处一颗将熄的星。
“那个人——”褚临渊刚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。从隔间方向。
裴青梧比他还快,从椅子上一跃而起,从腰后摸出一把极薄的黑色短刃,反手握在掌心。刃面无光,像一块打磨过的炭片。
“有人。”她用口型说。
褚临渊的手指动了动,灰丝从指尖滑出来,贴着地面探过去。他闭了一下眼,灰丝传回来的触感告诉他,隔间里有东西。很沉,很大。像一个人横躺在地上,但体积比人大。
他睁开眼,摇了摇头:“不像是活人。”
裴青梧没理他,猫一样贴过去,用短刃挑开挡板。一股极淡的桂花味涌出来。
行军床上,多了一具尸体。
确切地说,是半具。他认得那张脸——是七号,灰师附过身的那具男尸。此刻它横在行军床上,从胸口往下全部陷进墙里,像被人从外面硬塞进来的。上半身露在外面,嘴张着,像在说最后一个字。
褚临渊心头一凛。灰师离开后,这具尸体应该还在冷库。他亲眼看着七号坐起来、化成灰丝钻入他体内。那现在床上的,是谁?
裴青梧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尸体的脸颊,迅速缩回。
“刚死不到一小时。”她抬头看褚临渊,眼中第一次有了惧意,“这不是被动的尸体。它是‘孵化体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用高阶罪孽体污染了它,用它的身体做‘巢’。”裴青梧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短刃挡在身前,“它随时会孵出新的罪孽体。而且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行军床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。它的嘴合上,再张开,发出类似湿泥被挤压的声音。紧接着,它的胸口开始鼓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翻腾。墙皮簌簌地往下掉。整面墙都在抖。
“跑!”裴青梧喊了一声,一把拽住褚临渊的手臂往门口冲。
两人撞开门冲进走廊。身后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嘶鸣,像婴儿的哭声被撕成两截。
褚临渊想回头。裴青梧没给他机会,拉着他就往楼梯口狂奔。灰丝在他身后无序地飞舞,像一群受惊的蜻蜓。
跑到楼梯拐角时,他听到了第三声。
是化妆间窗户碎裂的声音。然后一个瘦长的人影从化妆间里跃出,落在楼道尽头的黑暗里,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。
那人站定了一瞬,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。
沈疏桐。
她手里握着半截断掉的针线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。
“往左边走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进黑暗里,“右边封了。”
裴青梧骂了一声,拽着褚临渊往左拐。
褚临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窗外摔出去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他还没来得及问,身后化妆间的方向,又传来了那声婴儿般的哭。这一次,更近了。
楼道里的灯,一盏接一盏,灭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