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。
褚临渊当时还蜷在冷库最里排的停尸床下面,半边身子贴着地,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混着一股刺鼻的灰烬气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钻进来的,反应过来的时候,后脑勺已经顶在床板底下的横梁上,眼前是七号停尸床的四条金属轮。
裴青梧就趴在离他两米外的另一张床下,侧着脸,耳朵贴地。她的黑色短刃横咬在嘴里,刃面一点反光都没有。褚临渊看见她右脚的鞋带松了,白色鞋面上蹭了一道灰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很多双脚。从走廊东侧往西侧推进,像在逐间搜查。每过一道门,就有人低声报一句,腔调冷静,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。
“你那边那个,还没跑?”裴青梧把短刃从嘴里拿下来,用只有褚临渊能听见的气音说。
褚临渊摇摇头。灰师还在他身体里。那团灰白色的纹路从手腕漫到肘弯,像一条缓缓蠕动的蛇蜕。灰师从刚才起就不怎么说话了,偶尔冒出极短几个字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说不了整句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褚临渊用气声问。
“正面至少四个。白鸽会的。”裴青梧停了停,又补一句,“外面还有一队。不是白鸽会。靴子落地声不一样。”
褚临渊没再问。他分不清这些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还有头顶上方天花板上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,像有人在天花板里用吸管喝汤。
过了几秒,灰师的声音突然从脑子里浮出来,断断续续:“后面……电缆井。从冷库后墙……出去。趁他们全在楼上。”
褚临渊把灰师的话转给裴青梧。裴青梧没回头,只把短刃往腰后一塞,朝冷库后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褚临渊顺着看过去,后墙堆着三排深绿色的储尸柜,最右边那排旁边有个半人高的检修口,盖板歪着,露出黑洞洞的一角。
两人猫着腰从停尸床下爬出来。褚临渊经过七号停尸床时,余光扫到白布还在地上,湿了一滩。他没细看。
检修口很窄,褚临渊侧着身子挤进去,铁皮边缘刮过后背,火辣辣一片。他刚站稳,身后裴青梧也钻了进来,把盖板从里面轻轻合上。黑暗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裴青梧在身后抖了一下袖子,然后一簇极微弱的银光亮起来。是她手腕上的银铃。那光只有指甲盖大小,刚好够照亮三步以内的地面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电缆井弯弯绕绕,像楼板夹层里长出的肠道。灰尘积得厚,两人走过的地方扬起来,像灰色的小雾团。褚临渊用袖子捂着口鼻,跟在裴青梧后面。她的银铃偶尔碰到墙面,发出极轻的叮叮声,混在远处楼上的对讲机电流杂音里,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,通道往下斜,空气里的灰烬味突然浓起来。褚临渊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前扑,裴青梧反手一把薅住他后领。他撞在她背上,两人都踉跄了一下。
“看路。”裴青梧咬着牙说。
褚临渊低头,地上横着半截烂掉的电缆,外皮焦黑,像被什么烧过。他刚想跨过去,灰师又出声了:“前面出口。到后巷。但后巷有人。一个。抽烟。”
裴青梧也停了步。她显然有别的办法,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大小的黑色仪器,按了一下,屏幕上亮起几个红点。她看了眼,又收了。
“后巷一个。前门四个。主楼边门还有两个,在往上走。”她的声音又快又低,像在背数据,“白鸽会的人没走。他们跟镇狱司撞上了。现在两拨人在主楼里对峙。外面那个抽烟的是白鸽会放的哨。”
“能打?”褚临渊问。
裴青梧斜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明确:就你这种站都站不稳的,打什么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她说,把银铃从手腕上解下来,在掌心攥了攥,又收进外套内侧口袋。她蹲下来,从鞋底夹层抽出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,用它在面前的地上摆了个小圈,像玩游戏画的圈。
褚临渊看不懂。他也没问。
“等会儿我数三声,你只管往巷子里跑。往左,跑到尽头翻墙,墙外是殡仪馆后街,有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包子铺。外面那个哨我来处理。”她抬起头,忽然用一种很罕见的认真表情看了他一眼,“你手别抖。手一抖,灰丝会散。灰丝散了,刚才跟你的那东西就会找上你。”
褚临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灰色的丝从指尖垂下来,在银光里轻轻晃。确实在抖。
“我没法不抖。”他说。
裴青梧看了他两秒,说:“那就抖着跑。人抖归抖,路不会抖。”
她站起身,一脚踹开出口的盖板,晨风像水一样灌进来。天快亮了。
“三,二,一。”
褚临渊冲了出去。
后巷比想象中窄,墙根堆着几袋没清理的垃圾,最远的转角处果然站着个人,背对着这边,穿着灰绿色冲锋衣,指间夹着烟。那人在褚临渊冲出盖板的一瞬间就回了头,动作快得不正常。他手里烟头一甩,像一颗极小的流星,直朝褚临渊脸上弹过来。
褚临渊本能地抬手挡脸。灰丝像是感应到了危险,唰地从指尖弹起,把烟头在空中抽成两截。火星四溅。
那人明显一怔,随即从腰后抽出一根短管,管口朝褚临渊的方向一拧。褚临渊没看清那是什么,只听见裴青梧在身后低喝一声:“下蹲!”
他条件反射地往下一矮。头顶有什么东西擦过去,打在身后的铁皮垃圾桶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像有人抡圆了锤子砸在铁门上。垃圾桶凹进去一块,里面涌出几片烂菜叶和半碗泡面汤。
褚临渊看准了那人的脚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几乎没想,灰丝贴着地面扫过去,缠住那人的右脚踝,用力一收。
那人正往前迈步,脚下一绊,整个人朝前栽出去,下巴磕在垃圾桶边沿。短管脱手。裴青梧从他身后掠过,一脚把那根短管踢到墙角,又一肘砸在那人后颈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打木桩。
那人闷哼一声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跑。”裴青梧说。
褚临渊没犹豫,转身朝巷子深处跑。灰丝在他身后拖出一条极淡的灰线,像在给两人断后。他跑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用尽全力。晨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像两个逃命的人本该有的样子。
翻墙的时候褚临渊手滑了一次。裴青梧已经骑在墙头,伸手拉了他一把。他借力翻过去,落在后街人行道上,脚腕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包子铺刚开门,蒸笼冒着白茫茫的汽。老板正用铁夹往竹筐里码包子,扭头看见两个浑身灰土的人从墙后翻出来,吓得铁夹差点脱手。
“三鲜两块,牛肉三块五。”老板憋了半天,说了这么一句。
裴青梧喘着气,从兜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零钱,拍在蒸笼旁。“四个三鲜。打包。”
老板看着那三块钱,又看了看两人,没敢吱声,麻利地装了四个包子递过来。裴青梧拿了一个咬一口,剩下的塞进褚临渊怀里。
“吃。趁热。”她说。
褚临渊攥着塑料袋,看着她。
“你还有零钱。”他说。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。
裴青梧愣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白眼,转身朝路边走。褚临渊跟在后面,啃了一口包子。皮厚馅少,肉汁只沾了一下舌尖就没了。但确实热。从喉咙到胃,暖了一路。
两人走到街角,裴青梧在路边的公共水龙头前蹲下来洗了把脸。水哗哗地流,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褚临渊站在旁边,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噎得慌。他走到水龙头前,接了一捧水喝。
“你挺会逃。”裴青梧说,“之前练过?”
褚临渊抹了一下嘴:“没有。就是命硬。”
“命硬的人不会往冷库跑。更不会在那种时候还跟尸体说话。”她看他一眼,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你身上那个东西,灰师。它选你不是没道理。你爸以前是干这行的。”
褚临渊抬头。她转过身,朝街尾走去。
“镇狱司的车来了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走。”
褚临渊没回头。他听见身后有车减速,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很柔和。天完全亮了。路灯还没灭,橙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一排没吹熄的火柴。
他们刚走到街角,一个穿黑色制式大衣的男人从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旁走下来,拦在面前。那男人个子不高,面相较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拿着一块黑色板子。
“裴青梧。”男人开口,目光越过她,落在褚临渊身上。
“副队。”裴青梧停住,把褚临渊往身后挡了挡。
男人没理她,举起那块黑色板子,对着褚临渊扫了一下。板子发出极短的一声“滴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又抬头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镇定。然后他把板子慢慢收起来,走到褚临渊面前,很近。
“这位先生,”他说,“你得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褚临渊看到裴青梧的后背绷紧了。她没说话,手却慢慢移向腰后。
褚临渊捏着那个装包子的空塑料袋,风从街面吹过来,带着蒸笼的油气和晨露将散未散的潮湿。
他刚想开口,灰师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,极轻极快:
“你身体里现在有三条灰丝在变色。他们车里有东西,能照出你的罪痕。”
褚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灰白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透明,像被水浸过的纸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跑,还是该留下。脚没动。
车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,一个女声说:“检测到高纯度罪痕反应。目标已标记。”
褚临渊喉结动了动。
裴青梧往后退了半步,正好和他并肩。她的声音很低,快得只剩气流:“一会儿我说跑,你就跑。别管我。”
男人静静地看着他们,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棋。
远处,主楼方向又响起了脚步声。很多人。从不同方向往这边来。
“不用跑了。”男人说,语气没有起伏,“整条街都被封了。你跑到哪儿,我都能照出来。”
褚临渊看见街尾的梧桐树后,有人影在动。他看不见脸,只看见衣服下摆被风吹起,像鸟展开的半只翅膀。
灰丝在他指尖,忽然软了下来,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线。
“跟你走,可以。”褚临渊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,“先告诉我,你们是谁。”
男人笑了。很轻,从鼻子里出来的,像叹气。
“镇狱司江市分部,行动一队副队长,严秉德。”他说完,朝车里偏了偏头,“请吧。包子钱,我们报销。”
褚临渊没动。裴青梧没动。
晨光越过屋顶,把整条街照得发白。
远处,那辆白色面包车从街角缓缓驶出。车里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