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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9 08:17:17

季听澜是被人推醒的。

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跪在她床前,哭得满脸是泪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大小姐,您就认了吧,镯子真的不是奴婢偷的。”

什么镯子。

季听澜脑子里一团浆糊,像被人灌了半斤烧酒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视线落在自己手上——手很小,皮肤细白,指甲养得修长,涂着淡粉色的蔻丹。

这不是她的手。

她自己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是小时候骑车摔的,在左手虎口。这双手没有。

“吵什么。”她一开口,声音也变了,娇滴滴的,尾音上扬,带着股天生的盛气凌人。

那丫鬟哭得更大声了:“是二小姐……二小姐说您偷了主母的镯子,现在府里都在传……”

季听澜的头更疼了。

就在这时,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,像是有人把一本厚厚的书塞进了她脑子里。季家,大梁朝,吏部尚书季淮安之嫡长女,名季听澜。骄纵跋扈,在京城里名声极差,有个外号叫“季家小霸王”。

然后是一本书。

不对,不能叫一本书。是一段完整的、清晰的“原著情节”——一本虐文,名字挺俗,叫《寒门贵女》。女主温如昼从寒门一路逆袭成皇后,而季听澜,是书里负责给女主使绊子的恶毒女配,最后的结局是:

满门抄斩。

一家子,父亲,母亲,大哥,妹妹,全部死在刑场上。而她季听澜,被那个叫傅砚辞的权臣亲手抓获,在牢里咬舌自尽。

“大小姐,您怎么了?您别吓奴婢啊!”

季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。大梁朝的阳光和她那个时代的阳光没什么区别,都是明晃晃的,照在身上暖意融融。但她后背全是冷汗。

“去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像是把所有的慌乱都压在了舌头下面,“把那个说我偷镯子的人叫过来。”

丫鬟愣了一下,不敢动。

“去啊。”

丫鬟爬起来跑出去了。

季听澜把两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,光脚踩在地上。凉的。她需要这个凉意。脑子还在嗡嗡地转,但有一点很清楚:她死了,然后又活了。活在一本书里,活成了书里那个死得最惨的女配。

而且距离满门抄斩,还有一年。

时间精确到这个程度,是因为她脑子里多出的那部分记忆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:大梁景和十三年秋,季家满门抄斩。现在是景和十二年秋。

一年。

门被推开,刚才那个丫鬟带着一个年长些的丫鬟进来了。年长丫鬟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:“大小姐,您找我?”

季听澜看着她的脸,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人的信息:绿翘,谢蘅芜身边的大丫鬟,跟了主母七八年。人看着老实体贴,实际上一肚子精明。

“镯子的事,你听谁说的?”

绿翘面上露出为难之色:“是……府里都传遍了,说是二小姐亲眼瞧见您拿的。”

“我问你听谁说的。”

绿翘顿了一下:“是听二小姐跟前的采月说的。”

“把采月叫来。”

“大小姐,这——”

“去。”

绿翘转身去了。季听澜趁着这个空档,快速整理脑子里的“原著”信息。这场“偷镯子”风波,在原著里也有。原身被坐实了偷母亲镯子的罪名,谢蘅芜对她失望透顶,从那以后越发不待见这个大女儿。而实际上,镯子是那个叫采月的丫鬟偷的,被原身撞见,就串通绿翘反咬一口。

原身百口莫辩,因为她在府里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。没人会信一个“小霸王”的话。

季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她以前的习惯,思考的时候手停不住。

采月进来的时候,膝盖一软就跪下了,还没等季听澜开口,就一连声地喊冤:“大小姐明鉴,奴婢什么都没说,镯子的事奴婢也是听旁人说的——”

“我还没问你镯子什么事。”季听澜打断她。

采月噎住,眼睛心虚地瞟向一旁的绿翘。

“你俩一起听我说。”季听澜在床沿坐下,两条腿悬着,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“第一,镯子不是我拿的。第二——”

她抬头,目光扫过采月,又扫过绿翘。

“采月,你上个月去如意坊当了一支银钗,折了三两银子。钗上刻了一朵梅花,是主母赏你的。一个三等丫鬟,哪来需要三两银子的事?你娘的药钱,是每月初五直接拨到乡下的,上个月初五拨的是二两。你哪来的钗当?”

采月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绿翘。”季听澜的视线转向另一个,“你正月里在城南赌坊欠了赌债,拿什么还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我没心思替你们一个个对账。我现在就说两句话——”

她顿了顿,让这些话沉下去。

“要么,你们今天去我母亲面前把事说清楚。要么,我去说。但我要是去说,说的就不止是偷镯子这一件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。

“现在,告诉我。镯子在哪儿。”

采月终于绷不住了,眼泪哗地涌出来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:“大小姐饶命……是奴婢……是奴婢鬼迷心窍,在正房见着了镯子就……就……”

“在哪儿。”

“在……在奴婢床下第三块青砖下面,用油纸包着……”

季听澜站起来,把脚塞进绣鞋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她走到采月面前,弯腰,声音很轻:“现在去把那块青砖起开,把镯子送到我母亲屋里。你自己去。就说你偷的,说清楚,什么时候偷的,为什么偷。少说一句,我让你在季家待不下去。”

采月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绿翘僵在原地,低着头不敢动。

“你,”季听澜看了她一眼,“跟着。看着她,别让她半路耍花样。”

绿翘福了福身,也快步去了。

门重新关上。季听澜站在原地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这具身体太弱了,站了这么一会儿就累,刚才那通话说下来,心率快得像擂鼓。

然后,她眼前突然一花。

一本半透明的书册凭空浮现在她面前,悬浮在空中,泛着淡青色的光。封面上没有字,自动翻开了。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
“季家。景和十三年秋,满门抄斩。家主季淮安斩首,长子季凌川斩首,嫡长女季听澜咬舌自尽,嫡次女季微星流放途中病亡,主母谢蘅芜发配教坊司,自杀。家产抄没。”
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一下一下扎进她的眼睛。

然后那页翻过去,第二页:

“命簿系统启动。宿主:季听澜。当前命力:0。距离命定死亡:三百六十四天。提醒:命力可用于查询命簿、兑换能力。每改变一段既定命运,获得命力。”

季听澜盯了那行字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谁弄我来的?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我能不能回去?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那本书册停留在空中,光影微微浮动,沉默而淡漠,像一个只愿意展示、不愿意交流的东西。

季听澜咬了咬下唇。她的下唇很干,起了一点皮,咬下去有细微的刺痛感。很好。痛觉是真实的。这说明不管这是梦还是什么,她暂时被困在这个身体里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“查询季微星。”

命簿上金光一闪,出现了一行字:

“季微星:明日巳时出门,冲撞丞相傅砚辞轿辇,被罚。此事为季家被傅党记恨之始。结局:流放途中病亡。”

季听澜盯着那行字,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。

明日巳时。傅砚辞。

她脑子里飞速运转。明天是景和十二年八月十五,中秋。季微星为什么会出门冲撞傅砚辞的轿辇?原著里有这段吗?有,但很模糊,只写了“季家二小姐冲撞了傅丞相,从此季家被傅党盯上”。细节被一笔带过了。

季听澜闭上眼,逼迫自己把原著从头到尾理一遍。然后她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:中秋那日,季微星听说城中李记糕饼铺出了新式的月饼,闹着要出府去买。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。路上遇到傅砚辞的轿辇,她的马受了惊,直直冲了过去。

这件事,从源头上就是被设计的。

那匹马为什么会受惊?因为有人在马鞍下面放了一根细针,马一跑起来,针就扎进马背。

谁放的?书上没写。但季听澜知道,京城里最恨季家的,除了傅砚辞自己,还有一个人——温如昼。

温如昼。

季听澜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块碎冰。

她走到铜镜前。镜中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明艳,上挑的眼尾自带一股盛气。这张脸美则美矣,但天生带着“不好惹”的标签。也难怪在京城混成了“季家小霸王”。

“行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来了。你就先别死了。”

她转身,推开门,大步朝季微星的院子走去。

天色已经暗下来。季家的园子不小,青石小径两旁的桂花开了,香气浓得有些发腻。季听澜走过一道回廊,远远看见一个小姑娘踮着脚站在荷塘边的石凳上,伸着脖子往水里看。

那就是季微星。十二岁,扎着两个圆髻,一张小脸圆圆的,带着婴儿肥。

“下来。”季听澜说。

季微星吓了一跳,差点真栽进池塘里。她回头看见季听澜,小脸一垮:“姐……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下来。”季听澜走过去,伸手把她从石凳上拎下来。季微星脚一沾地就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警惕地看着她。
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小姑娘的声音又软又闷,带着明显的防备,“你昨天还说我烦,让我别在你跟前晃。”

原身确实说过。原身对谁都那样,对这个妹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。季听澜看了看季微星的脸,那张圆脸上写满了“你又想干嘛”。

她忽然有点心酸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这小姑娘。原著里,她死在流放路上,才十三岁。

“明天,”季听澜说,“你不许出府。”

季微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:“为什么!”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“我明天要去买李记的月饼!新出的五仁——”

“我说了,不许去。”

“你凭什么不让我去!我要去告诉母亲!”

季听澜看着这个炸毛的小姑娘,忽然伸出手,在季微星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动作不重,带着点她自己也意外的温柔。

“外面有危险。”她说。

季微星愣住了。不是因为那句话,是因为面前这个姐姐,从来没这么跟她说过话。以前都是“你给我闭嘴”或者“你烦不烦”。今天是——外面有危险。

小姑娘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发烧了?”

季听澜没有解释。她转身,对跟在季微星身后的采月——不,那不是采月,是另一个小丫鬟——说:“明天二小姐出府,你就来告诉我。她要是不听,就去找人把角门锁了。”

小丫鬟忙不迭地应了。

季听澜又看了季微星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娘追了两步又停下的脚步声。

“姐——你是不是因为偷了母亲的镯子才来拉拢我的?”

季听澜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镯子不是我偷的。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骗人!”

季听澜没再说话,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回到自己院子里,她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。手又开始敲桌面,一下一下的。明天是关键。如果季微星不出门,傅砚辞就不会记住季家。但“原著惯性”很强——她虽然阻止了表面行为,但深层的原因还在:那匹被放了针的马,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。

“查询。”她低声说,“温如昼。”

命簿浮现在空中,翻到某一页,上面只有四个字:

“查无此人。”

季听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,指尖悬在命簿上,没有落下去。

查无此人。

原著女主,查无此人。

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,像被人握住了。一个原书中最重要的角色,命簿上查不到。要么是这个系统有问题,要么是——温如昼这个人,有问题。

窗外,不知哪里的桂花落了一地,香得过头了,像某种甜腻的阴谋。

命簿的页面忽然又自动翻动,那行关于季微星的命运文字闪了一闪,变成了——已消除。命力+5。

季听澜还没顾上松一口气,命簿上突然跳出一行新的字:

“明日,季府有客至。傅砚辞遣人送帖,邀季家嫡长女相见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行。来吧。”

窗外,夜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季府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光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、不安的弧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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