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睁开眼时,先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紧接着,是饿。
不是少吃一顿的空腹,而是胃里像塞着一只干瘪的手,一下一下往里抓,抓得他太阳穴直跳。
他撑着身下发硬的木板坐起来,眼前黑了足足两息,才看清这间低矮土屋。
墙皮大片脱落,窗纸糊了三层仍挡不住风,角落里摆着一口裂了边的陶缸,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灰黄色糠粉。
一个穿旧青布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灶边,背影纤细得有些单薄,她听见动静,猛地回过头。
“你醒了?”
女子脸色一下松下来,随即又像怕惊着他似的,把声音压低,“头还疼不疼?昨夜你烧得厉害,我还以为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,只抿了抿泛白的唇。
沈砚看着她,脑海里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。
大虞王朝,云州,望川城。
这里不是他原来的世界。
两百多年前地脉裂开,邪气外泄,妖魔邪祟横行,人族被逼得退进一座座有火纹阵守护的高墙城池。
望川城是云州七座大城之一,而他如今所在的地方连真正的城都算不上,只是城墙外沿河滩铺开的外营。
白天,这里挤着几十万讨生活的人。
夜里,火纹,赤砂灯、镇魂铜铃和守夜卒就是所有人的命。
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,叫沈小六,十五岁,病了十几年。
面前的女人叫柳青禾,是亡兄沈大川救回来的妻子。
就在七日前,沈大川死在夜巡线上,尸首抬回来时只剩半边完整。
记忆翻到这里,沈砚喉咙发紧。
柳青禾见他不说话,忙端来一只豁口粗瓷碗,皱眉道:“还有半碗温水,你慢些喝,我去想办法换点粮。”
沈砚视线落到她手指上。
那双手本该细白,如今指腹却全是针眼和裂口,虎口还磨出了薄茧。
他没有接水,低声问:“粮缸空了?”
柳青禾动作一顿,勉强笑了笑,“还有。”
沈砚抬手指了指角落,“那缸底的灰,煮给谁吃?”
柳青禾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过了片刻,她才轻轻道:“我今天再多缝两副护腕,能换几文钱。”
“几文钱买不到两个人的命。”
沈砚掀开薄被下床,脚刚落地,膝盖就是一软。
柳青禾连忙扶住他,语气急了,“你才退烧,别逞强!”
沈砚借着她的手站稳,心里却更沉。
力量太差,体力也差。
这身体如果不想办法变强,别说妖魔,外营里随便一个抢粮的壮汉都能把他按死。
他目光扫过屋里,最后落在墙边一把短刀上。
刀鞘已经烂了,刀刃上满是缺口,像被狗啃过似的。
这是沈大川以前在家里用来剁柴削肉的旧刀。
沈砚拿起来,找了块磨刀石坐到门槛边,一下一下磨。
沙沙!
沙沙!
柳青禾在后面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你磨刀做什么?”
沈砚没有回头,“总得想办法挣钱。”
“你不能去外头做苦力。”
柳青禾走近一步,眼里全是担忧,“你身子撑不住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刀锋上的豁口,“撑不住,也得撑。”
他握紧刀柄,照着记忆里沈大川曾教过原身的动作,试着向前劈了一刀。
刀风很弱。
甚至因为手腕发虚,刀锋还歪了半寸。
就在这一刻,一行淡青色文字忽然在他眼前浮现。
【基础刀法:未入门 1/100】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眨了眨眼。
文字没消失。
“系统?”
心念一动,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缓缓展开。
【姓名:沈砚】
【力量:3】
【敏捷:5】
【精神:7】
【体质:3】
【武道境界:练力境 0/1000】
【技能:基础刀法,未入门 1/100】
【属性点:0】
【悟性点:0】
沈砚盯了足足三息,心脏一点点快起来。
没有任务。
没有所谓的新手礼包。
但只这一条熟练度,就够了。
只要练,就能涨。
只要能涨,就说明这条路能走通,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活下去变好的最大依仗!
他压住情绪,又挥了一刀。
动作变形。
面板没动。
沈砚调整脚步,让腰胯带着手臂发力,再砍。
还是没动。
第三次,他回忆沈大川当初说过的“刀不是胳膊抡出去,是脚底蹬出来”,先沉肩,后转胯,刀尖沿着一条斜线落下。
【基础刀法熟练度+1】
沈砚眼睛亮了。
这东西不是无脑挥刀就能刷。
动作对,发力对,心思也得在刀上,熟练度才认。
就在他准备继续试时,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得砰砰作响。
“沈小六!”
“醒了就吭声,别装死!”
柳青禾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下意识挡到沈砚前面,手指死死攥住衣角,“是罗队正。”
沈砚从记忆里找到这个名字。
罗烈,七营五队队正,二十五六岁,练肉境武者,也是沈大川生前的顶头上司。
院门被推开,一个肩宽背厚的男人弯腰走进来。
他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色短褂,左脸有道从眉尾拖到颧骨的旧疤,腰间挂着雁翎刀,一进屋便把逼仄的门框衬得更窄。
罗烈看见沈砚站着,先愣了一下,随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命挺硬。”
柳青禾紧张道:“罗队正,大川欠的钱,我们会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?”
罗烈从怀里摸出一本油污账册,啪地扔到桌上,“三钱,五钱,一两二钱……你家大川这半年为了给这小子买药,前前后后从五队借了三两八钱。”
柳青禾肩膀轻轻发颤。
三两八钱。
对外营的人来说,几乎是天文数字,半辈子积蓄!
掏空这间房子都不够还的。
沈砚却注意到罗烈只把账册摆出来,并没有让人跟进来搬东西。
他问:“你来,不是要现银吧?”
罗烈抬眼看他,目光里多了点意外,“病秧子脑子倒没烧坏。”
沈砚平静道:“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口裂缸,你搬走也卖不了两文。”
罗烈嘴角抽了抽,“还挺会算。”
他拉过一张歪凳坐下,手掌压在刀柄上,“大川死了,五队少一个缺。”
柳青禾猛地抬头。
罗烈看着沈砚,声音冷硬,“七营规矩,守夜卒死了,家里若有成年男丁,可以顶缺。”
“他才十五!”
柳青禾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罗烈皱眉道:“外营十五岁还算孩子?坟地里埋的十四岁的都有!”
柳青禾脸色更白,“他从小有病,连水桶都提不稳,你让他去守夜,是让他送死!”
罗烈沉默了一下,眼神明显软了半分,可说出口的话仍不好听,“不去也行。”
“债,我给你们宽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后还不上,你们这屋子得抵。”
“没屋子,冬天照样是死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外头风吹过茅檐,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哭着喊饿的声音。
沈砚忽然问:“守夜卒能学武?”
罗烈抬眼,“能。”
“有功法?”
“七营有一门《锻体功》,不值钱,但能把人练进练力境。”
“有肉吃?”
罗烈这回真笑了,“命都快没了,还惦记肉?”
沈砚盯着他,“我只问,有没有。”
罗烈收了笑,“值夜有饼,杀到妖魔能拆材料分钱。”
他看着沈砚,“只要你活得够久,肉吃得比外头的人多。”
这就够了。
沈砚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熟练度面板,又看了一眼空粮缸。
在这个世界,普通人想活下去要粮,武者想活下去要力量。
而守夜卒,恰好能给他这两样东西。
柳青禾像是察觉到什么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“小六,别去。”
她眼眶迅速红了,“大川已经没了,我不想你也……”
“嫂嫂。”
沈砚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从今天起,我叫沈砚。”
这是他给这具身体,也是给自己留下的名字。
柳青禾怔住。
沈砚看着她,“这个家,总得有人撑。”
“以前是我哥。”
“现在是我。”
柳青禾嘴唇动了动,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沈砚没去擦,只抬头看向罗烈,“这个缺,我顶。”
罗烈盯着他半晌,慢慢站起身。
“明日辰时,七营报到。”
“迟了,我当你逃缺。”
他说完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。
罗烈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,“沈小六,大川临死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别把你弄进五队。”
沈砚握刀的手微微一紧。
罗烈迈出门槛,“可这世道,不进五队,你一样活不了。”
夜色一点点压下来。
外营北边,忽然响起第一声镇魂铜铃。
铛!
柳青禾浑身一颤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铜铃沿着黑暗传开。
铛!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