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没响。
林知意不是被吵醒的，是那只旧冰箱的轰鸣声突然停了一下，又续上，像一个人咽气前最后一声喘。她睁眼看天花板，看了几秒，才掀开被子。
六点四十。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。
她光脚踩在地砖上，凉意从小腿蹿到后颈。小满还睡着，蜷成小小一团，被角裹在手臂里。林知意没叫醒她，先去厨房烧水。
灶台上有昨晚剩的半碗米饭，已经硬了。她剥了一个鸡蛋，蛋黄挖出来放在旁边——小满不爱吃煮蛋黄。蛋清切碎，拌进热好的米饭里，滴了三滴酱油。
窗外有收垃圾的三轮车，哐啷哐啷，喇叭里放着一段走调的评书。
小满自己醒了，赤脚从卧室里走出来，揉着眼睛叫“妈妈”。林知意回头，看见她睡裤裤脚一高一低，头发滚得乱糟糟。
“刷牙。”
“嗯。”
小满踩着塑料板凳够到洗手台，踮着脚，晃了晃。林知意站在她身后，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，另一只手帮她挽了裤脚。
书包是去年买的，拉链头已经掉了。林知意找了根回形针，弯了个圈穿进去。小满看着那根回形针，说：“妈妈，我可以自己来。”
林知意没说话，把书包递给她。
母女俩七点十五出门。深秋早晨的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，吹得楼道的旧春联哗啦响。林知意蹲下来，把小满的拉链拉到最上面，理了理她的头发。两根手指擦过女儿的后颈，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。有车标亮得刺眼，有家长穿着成套运动服站在车边喝豆浆，杯子上印着某个连锁咖啡店的绿色标志。
林知意把小满送到校门口。她弯下腰，跟女儿平视。小满仰头看她，眼睛又黑又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。
“中午好好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小满没动。林知意也没动。两秒后，小满很小声地说：“妈妈，你今天来接我的时候，能不能……不穿这件衣服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。灰色，洗得有些起球，袖子内侧磨出了细密的毛边。她点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小满笑了，露出下排一颗还没换完的牙。她转身跑进校门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。
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，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拐进教学楼。
“知意！”
她转过头。赵月从后面小跑过来，穿着超市的红马甲，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冷冻水饺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有个秘密必须说”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不，昨天群里说，三班有个孩子跟人打架，他爸直接找学校来了，主任都没拦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现在这些家长，一个个都横得很。”赵月把水饺从左手换到右手，“对了，你跟你们班那个家委会的王姐，是不是有点那个？”
林知意把目光从校门口收回来。她认识王姐，小满同班同学的妈妈，家委会的活跃分子。上次开家长会，王姐扫了一眼她的鞋，然后就没再跟她说过话。
“没有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我跟你说，那种人你就不用理。你越理她她越来劲。”赵月说得唾沫横飞，忽然声音低下来，“小满最近在学校……没受委屈吧？”
林知意看向她。
“就……”赵月拢了拢头发，“我昨天在超市看见两个女的在说话，其中一个就那个王姐，说小满……说你家小满的书包破了还不换，还说——哎算了算了，嘴碎得很。”
林知意听完，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看着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头，用鞋尖轻轻拨了拨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赵月还想说话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她掏出来一看，是她老婆婆打的，让她顺路带瓶醋。她“哎哟”一声，跟林知意匆匆道别。
林知意一个人往回走。阳光从老旧的居民楼缝隙里斜斜地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。有两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抢食，发出尖利的声音。她绕开了。
回到家，关门。锁转动两圈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。
她没有换鞋，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小小的客厅。折叠餐桌，两把塑料凳，窗台上有个花盆，里面是一株已经枯了的绿萝。墙角有女儿的画，太阳，两个小人，歪歪扭扭的一行字：我和妈妈。
她站了很久。终于，她走到衣柜前，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。箱子上有一层灰，她没拍，直接打开了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，都是男式的。最上面放着一个棕色信封，鼓鼓囊囊的。信封旁边，是一个牛皮纸袋。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，从里面抖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有些旧了，边角发白。上面是一个男人，年轻，笑着，穿着一件洗旧的蓝衬衫，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面。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。看了几秒，又放回去。
她拿起手机，想给周律师发条信息。打了一行字，删了。再打，又删了。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。
就在这时候，屏幕亮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没接。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，像一根弦被反复拨动。停了，又响。这次是同一个号码。
她接了。
电话那头有轻微的电流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。没有人说话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对面终于出声了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低，慢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：
“林知意。”
她没应。
“他等了你七年。”
电话断了。
手机从耳边滑下来。林知意低着头，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。那个号码在白色的光里渐渐消失。
窗外，收垃圾的三轮车又开回来了，喇叭里的评书在唱一段什么，听不清词。
她慢慢地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桌面上。
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，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很轻的一声。
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数着时间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。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痕迹，是七年前摘下戒指后留下的。皮肤已经长好了，但那道印子一直没消。她摸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放下，攥住了衣角。
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