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放学的时候,林知意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。
不是新的。压箱底很久,袖口的折痕还在。她自己洗了一遍,挂着晾了一下午。穿的时候还有一点潮,贴在小臂上,凉丝丝的。小满果然开心了,拉了拉她的衣袖,说这个颜色好看。
林知意没说话,只是牵着她的手,从学校门口那一堆目光里穿过。有个家长看见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。林知意没有看。
回到家,小满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。铅笔盒是铁皮的,开合的时候咔嗒咔嗒响。写了一会儿,她的笔尖停了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同桌说我的书包好破。”小满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还盯着作业本,没有抬头,“她说她妈妈说了,我们家用不起好书包。”
林知意正在切菜。刀在砧板上走了两下,发出均匀的笃笃声。她没停,看了一眼女儿的后脑勺。头发扎得松了,有一小缕搭在耳后。
“哦。”
小满不再说了。铅笔重新在纸上游动,沙沙响。
晚饭是挂面。林知意煎了一个鸡蛋,放在小满碗里。小满用筷子把蛋黄拨到碗边,偷偷看了一眼妈妈。林知意说:“吃。”
小满乖乖把蛋黄夹进了嘴里。
晚上八点,小满去洗澡。林知意收拾碗筷,擦桌子,把没吃完的半碗面盖好放进冰箱。冰箱又嗡了一声。她靠在灶台边上,等那阵嗡声过去。
手机里家长群在响。她很少点开。这次她点开了。一条条语音从红点里跳出来,有个女生在说:明天下午的家委会活动,有空的家长都来,争取别请假。然后是一串“收到”。
她往上翻。翻到昨天。王姐发了一张照片,是班里孩子的手工作业。照片角落里拍到了小满的书包,那个回形针拉链头在画面里很明显。下面有人问“这是谁家孩子的书包”。
王姐回了一个笑脸。
林知意把手机屏幕按灭。她走到客厅,从电视机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上印着九十年代的图案,已经斑驳。她坐在沙发上,把盒子放在膝盖上。
没有打开。只是摸着盒子边缘的锈迹。
小满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滴着水,穿着一条印着小熊的睡裙。她看见妈妈膝上的盒子,没问是什么,只是挨着坐下,把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。
“妈妈,我明天可不可以不去学校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哦。”
林知意等她的头发不再滴水了,用毛巾包着发尾慢慢擦。屋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小满靠着她,越来越沉。不一会儿,呼吸平了。
林知意把女儿抱回卧室。盖好被子,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到沙发前,坐回原处。
窗外有只猫在叫,拉着长音。她终于打开了那个铁盒子。
里面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用保鲜袋分装。最上面是一个磨砂塑封袋,里面装着一张会员卡,通体黑色,烫着铜色的字。她没看。下面是一把钥匙,用橡皮筋缠了几圈。再往下,是几张银行卡,用橡皮筋绑成一捆。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,没有封口。
她把信封拿起来,指尖探进去。
碰到的是硬纸。抽出来——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西装,打领带,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,笑得恰到好处。这个笑,像是练过的。
林知意盯着照片。看了几秒,然后从铁盒最下面又抽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张名片。被撕掉了一半。剩下的半张上,只印着一个名字:
沈墨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撕得只留下“设计工作”三个字。
林知意把名片翻过来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她又翻回去,手指摩挲着那个名字。然后,她把照片和名片并排放在膝上。
照片里的男人,是小满同桌的爸爸。
林知意把铁盒盖子盖上。声音很轻。
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外面很黑,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。有人在阳台上抽烟,红光一明一灭。她站了一会儿,夜风吹过来,把她没干的头发吹得扬起来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“我明天去学校。”她只说了一句。
对方沉默了一秒,说: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。
林知意站在阳台上,把那半张名片举到眼前。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,照在那个名字上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那串音节被夜风一卷,散了。
楼下,那只叫了很久的猫突然不叫了。整个小区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、没有人说话的安静里。
防盗门外的楼道里,声控灯忽然亮了。照着一个站在她家门口的人影。
那人没敲门。
只是站着。
像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