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站了不到十秒,转身走了。
林知意听见脚步声,很轻,像是刻意踮着脚。她在门后站了很久,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“啪”地灭了。她没开猫眼。没必要。如果想进来,早就进来了。站着不动,就是要让她知道。
第二天是周五,学校有家委会的例行活动。小满出门前,林知意蹲下来给她换鞋。鞋带有点旧了,她用力一系,带子断了一截。断口毛茸茸的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小满低头看着,说:“妈妈,鞋带断了。”
“放学买新的。”
“不用,我可以系短一点。”小满把脚抽回去,试着把断了的鞋带重新穿进最上面的孔里。她弄了半天,鞋带还是短了一截,最后打了个很小的结。她站起来,原地跳了两下。
“行吗?”林知意问。
“行。”
她牵着小满出门。楼下的花坛边,几个早起的老人围坐着下棋,有人把保温杯重重搁在石桌上,骂了一句臭棋。深秋的太阳晒不暖,风吹过来是湿的,像是昨晚下过一层看不见的露。
学校三楼。多功能教室门口摆着一排折叠椅,家委会的几个家长已经在忙了。王姐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签到表,看见林知意,先是一顿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小满妈妈来了。”她的语气比上次热络,但热络得有点过,像隔夜的茶又添了热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有手工课展示,你一会儿帮着小林老师贴一下孩子们的画。”王姐把签到表往她手里一塞,“我这边还要去接个家长,实在忙不过来。”
林知意接了,没说话。王姐扭身走了,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。
多功能教室里闹哄哄的。几个孩子追着跑,把椅子撞歪了。小满被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拉到角落里看贴纸。林知意走过去,在靠墙的桌边坐下,把签到表摊开。家长陆陆续续来,她挨个递上笔。有些签完会冲她点头,有些连眼皮都不抬,签完就走。她不在意。
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,化着淡妆,手腕上挎着个银灰色的小包。她弯下腰,在签到表上写字。写完,直起身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的包。”她指了指林知意脚边。
林知意低头。她今天背的是一个黑色布包,用了很久,边角磨得发白。刚才坐下时,包口没拉紧,里面翻出点东西,几张购物小票,一包纸巾,还有那套着磨砂封套的黑卡。
卡从包里滑出来,躺在地上,正面朝上。铜色的字在灯下反了一下光。
林知意弯腰把它捡起来,塞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动作很自然,像收起来一张超市积分卡。
但那个女人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,眼神有点飘,像在脑子里翻着什么。几秒后,她极轻地“啊”了一声,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,把签字笔递还给林知意。她的耳根有点红,手指在包链上轻轻绞了一下。
“签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发紧。
“好。”
女人快步走了,走出一段距离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知意已经低下头在整理签到表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活动开始后,小林老师带着几个孩子做手工。家长们在教室两侧坐着,有的看手机,有的小声聊天。赵月也来了,但迟到了,在后排找了个位置,冲林知意挤眉弄眼。林知意没看见。
手工展示环节,小满举着作品走上来,是一只用毛根扭的小猫,尾巴翘得很高,耳朵一大一小。小林老师夸她颜色配得好。小满转头看林知意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小满笑出小豁牙,跑下来,把小猫塞进她手里。毛根的尾巴戳到掌心,有点扎。她握紧了。
散场后,王姐在教室里发义卖会通知,嗓门很大,说下周六上午,大家都别迟到。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往林知意这边扫。林知意牵着小满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小满忽然拉了她一下。
“妈妈,那个阿姨一直看你。”
林知意回头。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。她站在廊柱后面,拿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见林知意看过来,她明显一僵,把手机扣在胸前,转身混进了家长群里。
林知意收回目光,领着小满下楼。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开着,一股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学生画作翻了过去。她伸手按住,画上是几个孩子手拉手,围成一个圈,太阳涂成了金红色,像要滴下油来。
出校门右拐,她带小满去买了鞋带。小店门口摆着几桶鞋带,黑的白的灰的,乱糟糟缠在一起。老板在打哈欠,找零时掉了个硬币在地上,滚了一圈,林知意用脚轻轻踩住,弯腰捡起来。一毛钱,攥在掌心。
她蹲下,帮小满把新鞋带穿上。小满低头看着她头顶,说:“妈妈,你有白头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根。”
“扯掉。”
“不扯,会越扯越多。”小满认真地说,“赵月阿姨说的。”
林知意系好鞋带,起身,把换下来的断鞋带丢进路边的垃圾桶。有一阵风把桶边一个塑料袋吹起来,在半空转了两圈,落到马路牙子下面。她没去捡。
晚上到家,小满在客厅看动画片,音量开得很小。林知意进厨房做饭。土豆削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擦了擦手,点开。是家长群里有人发来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朵白色山茶花。备注只写了三个字:“今天见过。”
林知意看了一眼,没通过。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,继续削土豆。土豆皮薄,刀贴着肉走,一圈一圈没断。
吃完晚饭,小满坐在小凳上泡脚。她把今天做的小猫放在膝盖上,对着它说话。声音很小,像在开一场只有她和猫的会。林知意收拾餐桌。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下午多功能教室的画面。她坐在靠墙位置,包里那张黑卡正露出来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卡面被放大了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
“你怎么会有这张卡?”
林知意没回。她删掉了短信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又把那张照片从“最近删除”里清掉了。
她走到阳台上,看着下面的空地。今晚没有月亮,路灯很昏,远处的超市招牌亮着红白两色,一闪一闪。有车从巷口拐进来,远光灯把整面墙都照亮了。林知意站在光里,没有躲。
光扫过去,墙又暗下来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还穿着做饭时的围裙。围裙上有一片油渍,在暗处看不出颜色。
小满在屋里喊:“妈妈,擦脚巾!”
她应了一声,从阳台走回去。
客厅里,动画片已经放完了,屏幕上停着一只猫和一条鱼的画面。小满把脚架在盆沿上,十个脚趾头蜷着。林知意拿了毛巾,蹲下来替她擦脚。小满的小腿凉飕飕的,擦到脚心时,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“痒。”
林知意把她的脚塞进拖鞋里,然后端起水盆去倒水。水哗啦啦地冲进马桶,转了几圈,没了。
夜里十一点,她坐在床头,从床垫下面摸出手机,打开那个好久没用的加密通讯软件。界面灰扑扑的,显示上一次在线时间是七年前。
消息框里,有一条未读。时间就显示在今晚六点多。
只有四个字:
“你露面了。”
她看着屏幕,没有回复。窗外的风大起来,拍着窗框,一声比一声沉,像有人在远处捶一扇旧门。
手机屏幕熄灭。黑暗里,她把手机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和那半张名片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