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下雨了。
雨是凌晨开始下的,林知意听见声音时翻了个身。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不密,但很重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她没睡熟,四点多醒了一次,五点又醒了一次。六点十分起来,天还黑着,窗玻璃上糊满水汽,外面的世界成了一片晕开的灰绿色。
她先烧了水。又去阳台收昨晚晾的衣服。衣服没干透,特别是小满的校服外套,袖子和下摆都潮乎乎的,贴在皮肤上凉得激人。她把外套架在暖水袋上烘,又用吹风机吹了一遍,吹到袖口发烫才收手。
小满今天醒得早,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块。林知意用梳子蘸了水,把那一撮按下去。
“妈妈,外面下雨。”
“嗯。穿雨衣。”
“雨衣上次被同桌踩破了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还没补。”
林知意拉开门口的抽屉,里面有针线盒,几卷胶带,还有一把伞骨断了一根的旧伞。她想了想,把旧伞用胶带绕了几圈,试了试能不能撑开。伞撑开了,断的那根骨翘着,像一根多余的刺。她把断骨掰正,用透明胶缠紧,递给小满。
“小心点,别戳到脸。”
小满接过来,举了举,像在舞一把小剑。
上学路上,雨小了些,但风大。小满撑着伞,风把伞掀翻了一次。林知意伸手按住,另一只手揽住小满的肩。雨斜斜地打过来,两个人的袖子都湿了一片。
校门口积了水。几个值周生拿着拖把在扫水,水被推到下水道口,又流回来。有个家长抱怨了一句“这破学校”,林知意听见了,没看。她把小满送到门廊下,从口袋里摸出纸巾,擦了擦小满额头上的水珠。
“进去吧。”
“妈妈再见。”
小满把伞收好,伞面上的水珠甩了一地。林知意看着她跑进走廊,才转身往回走。她没有撑伞,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头发上、睫毛上。有几滴挂在睫毛尖,她抬手抹掉。
经过巷口,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。
这次停得远一些,车头对着她。雨幕里,车的轮廓有点变形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。林知意没停,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。她知道那里面有人。车窗没开,但车后的排气管口有淡淡的白雾,说明刚开过来不久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。一个人说:“林知意。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不年轻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她停下。回头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雨里,没有打伞。他穿一件黑色短大衣,脖子里绕着条灰围巾,头发半湿,贴在额角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深,像两口很久没有阳光照进去的井。
“方便说两句?”他说。
“不方便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就两句。”男人往前走了半步,“七年前的事,有人在重新查。你知道吧。”
林知意没回答。她看着男人大衣肩上的水渍。水渗进呢子料里,颜色变深了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姿势很放松,像一个习惯了等别人先动的人。
“你找我,还是找我丈夫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都找。”男人说,嘴角动了一下,“不过他已经死了。所以只能找你。”
雨大起来。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有人从旁边跑过,书包顶在头上,踩得水坑啪啪响。林知意看着那个人跑远,才开口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男人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很小,是个U盘,青灰色的外壳,像一片被磨薄的骨头。他举起来,雨淋在上面,“那这个,你也不要了?”
林知意没动。她的目光落在U盘上。那个外壳的纹路,她认得。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。七年前,她的队伍里每人有一个。用火烧过,砸不烂。但眼前这个,外面裹着一层胶,有磨损,明显被人拆开过,又合上了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她问。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男人把U盘收回口袋,“有人还不想让这事翻出来。但也有的人,想让你继续查。”
“你算哪种。”
男人又笑了一下。这次笑得稍微久一点,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。他说:“我算带话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雨幕里,他的影子被拉长,像一条灰色的舌头。黑色轿车没有等他,从远处慢慢开过来,停在他身后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驶出巷子,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。
林知意站了半晌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,沿着脖颈流进去。她打了一个很轻的寒颤。不是冷,是某种比冷更早抵达身体的东西。
她回到家,把湿衣服换下来。没有立刻擦头发,只是坐在马桶盖上,把手机翻出来。屏幕上积了一点水,她用袖子擦掉。解锁,打开相册,翻到五年前那张机场照片。她盯着上面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看。
那是她的导师。姓唐。唐仲安。
当时在机场,是唐仲安送她上的飞机。他说:“走吧,走了就别回来。”她走了。再没回来过。
现在,有人把U盘带到她面前。U盘是队里的东西。能拿到的人不多,更别说把它拆了又装回来。
手机屏幕亮着,她的脸映在玻璃膜上,像从水下浮出来的一个影子。
窗外雨声渐密,整个世界像被泡进一口大锅里。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,拿起暖水袋往厨房走。小满的外套还没完全干。她拔掉塞子,重新灌了热水,塞回外套下面。热气从衣服纤维里漫出来,混着一点潮味。
她开始削土豆。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走。土豆皮断了一截,又断了一截,最后糊成一片。她放下刀,把土豆冲干净,切成条。油锅已经热了,她把土豆条倒进去,油花四溅。有一滴溅到手背,她缩了一下,没出声。
那滴油烫过的地方,很快红了一小片。
她看着那片红。忽然想起七年前,周远舟第一次跟她约会。那时候他们刚认识,在一家小馆子吃饭。她不会用筷子夹花生米。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夹到她碗里,说:“你以后跟着我吃。”她当时没说话,只是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拳头。
后来她真的跟着他吃。吃了七年。他做的饭不难吃,只是总爱放酱油。她说了几次,他不改。现在她想吃,没人放了。
油锅里的薯条已经变得金黄。她夹出来,放在吸油纸上。油渍慢慢洇开,像一朵深色的花。
下午三点半,她提前出门去接小满。雨已经停了,天空开始放亮。学校门口聚集着家长,五颜六色的伞还没收起来。她站在最边上,脚边有个水坑,映着一小块天。
小满跑出来时,手里举着那把断骨伞。伞面上贴了一朵小红花,是老师奖励的。她跑到林知意面前,把伞递过来。
“妈妈,今天老师夸我雨伞修得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你修的。”小满说,仰着头,“妈妈最厉害。”
林知意接过伞,摸了摸小满的头发。已经半干了,发尾还有点潮。她牵着小满往回走。路上有卖烤红薯的,香气很重。小满咽了咽口水,没说话。林知意停下来,买了一个。卖红薯的老人用草纸包好,递过来。她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小满,一半用纸重新裹好,放进包里。
“回家吃。”
小满咬了一口,烫得直抽气,但很高兴,说甜。
林知意看着她,忽然说:“小满,如果有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,不要理。”
小满抬头,嘴角还沾着红薯渣:“像今天那个叔叔吗?”
林知意脚步一顿:“什么叔叔?”
小满说:“今天课间,有个叔叔在操场外面喊我。问我是不是周小满。我不认识他,没理,跑回教室了。”
“穿什么衣服?”
“黑黑的。围巾是灰的。”
林知意握着小满的手紧了一分。她蹲下来,把红薯从女儿嘴边拿开一点,看着她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走了。”小满被她吓了一跳,“妈妈,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认识你吗?”
林知意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步子慢了一点,像在等一个没跟上来的念头。
小满一边吃红薯,一边踩着水坑。鞋尖湿了,她低头看,笑了一声。
林知意没有笑。她的眼睛扫过街对面的站台。灰围巾的男人已经不在了。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等车,拎着两兜菜,菜叶子从袋口支出来,绿得刺眼。
她收回视线,牵着小满拐进巷子。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她知道是谁。
直到回家,关上门,她没开灯,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脱鞋。鞋带湿透了,解开时扯了好几下。小满跑进客厅开灯,光“啪”地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打在地板上,瘦长一条。
她掏出手机。果然是那个加密通讯软件。一条新消息。号码陌生。
“别连累孩子。”
她看着这五个字,指节发白。几秒后,她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鞋柜上,手没拿开。鞋柜上放着那把断骨伞。伞柄还是湿的,水顺着边缘滴下来,落在她脚背上,一滴,又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