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，林知意去了一趟超市。
不是常去的那家。远一点，在城西，需要坐两站公交。她本来不用跑这一趟，但家里盐见了底，小满的牙膏也挤不出了。赵月打电话来说今天她在那边的店代班，让她过去，顺便一起买菜，说那边鸡蛋比这边便宜四毛。
林知意到的时候，赵月正在收银台后面啃一个包子。芹菜馅的，味道飘出来，和超市里那股冷气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。赵月看见她，挥了挥手，嘴里还嚼着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等我一下，这轮班到三点。”
林知意就自己先逛。
她推着购物车，轮子有点偏，总是往右跑。她得不时用点力把它别回来。最先拿的是盐。又拿了两把上海青，一盒内酯豆腐，一板四连包的酸奶，原味的。走到洗漱区，给小满挑了支草莓味的儿童牙膏。小满说过，草莓味的不辣嘴。其实她刷牙总是糊到下巴上，什么味都一样。
经过食品区，她绕到卖干货的货架前，想看看有没有木耳。家里那包放了很久，还没拆。正低头看日期，一个人从旁边过来了。
“哟，林知意。”
她抬头。一个女人站在两辆购物车之间，穿一件雾霾蓝的薄呢外套，头发烫成小卷，披在肩上。耳垂上缀着两颗珍珠，不算大，但成色很干净。脸上的妆不浓，嘴唇红得恰到好处。整个人像从某个下午茶插画里走出来的。
苏曼。陈太太。
林知意把木耳放回货架，没说话。
“真是你。”苏曼笑了一下，推着车往她这边靠了半步，“刚才远远看着就像。我还说呢，你也会跑这么远来买菜。”
她的购物车很空，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。一盒蓝莓，一瓶进口矿泉水。
“老陈说这边新开了家有机超市，就在旁边，我过来转转。”苏曼说着，目光从林知意的购物车上一扫而过。盐、青菜、豆腐、酸奶、牙膏。她嘴角的弧度没变，但林知意看见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带小满，挺辛苦的。”苏曼说，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还好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要我说啊，你就该出来走走。总闷在那个小区里，人都会发霉的。”苏曼把蓝莓从车里拿起来，端详了一下，又放回去，“对了，小满是不是快过生日了？”
林知意看着她。
“记得去年好像也是这时候。”苏曼说，“老陈提过一嘴。说你家小满的生日，跟咱们公司一个老员工同一天。巧得很。”
林知意握在购物车把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苏曼又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皮肤皱得很少，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提着。
“你也知道，明远以前在的公司，后来不是被收购了嘛。老陈有时候会念叨两句旧人。”苏曼把“旧人”两个字咬得轻，但清楚，“他说，周明远那个人，就是太较真。要是圆滑一点，也不至于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留了个尾巴，像鱼钩一样悬在空气里。
林知意没接。她推起车，准备走。
“哎，等等。”苏曼跟上来一步，声音压低了点，“知意，我问你件事。”
林知意停下。
“上个月，有个姓顾的警察，是不是找过你？”
超市里的广播在播特价信息，一个女生说东北大米限时折扣。林知意看着苏曼。苏曼的眼神很平静，但嘴角绷着，像在努力维持一个不经意的表情。
“没有。”林知意说。
“真没有？”苏曼偏了偏头，“我听人说，那警察在查周明远的旧案子。还查到了公司这边。你家的事，不会要翻旧账吧？”
林知意没动。她看着货架上那包木耳，标签被撕了一半，露出下面一层旧价。她忽然说：“苏曼。”
苏曼一滞。
“七年前，公司账上少了一笔钱。”林知意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串买菜的价格，“那笔钱最后补上了。补钱的人姓陈。这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苏曼的脸色在那一秒里变了好几种颜色。从红到白，最后停在一层很薄的青。她的手指扣在购物车上，关节凸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？”苏曼的声音尖起来一点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林知意说，推车走了。
她走得很慢，车轮还是偏。她没回头。身后苏曼喊了一句什么，被超市的广播盖住了。隐约听见“你给我站住”之类的，又像没有。她没有停。
走到生鲜区，赵月从后面小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你怎么跑这边来了，我找半天。刚才那个跟你说话的是谁啊？脸白的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”
林知意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鸡蛋。她把鸡蛋放进车里，小心地压在青菜上面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赵月还想问，嘴张到一半，又闭上了。她跟了林知意好几年，多少知道她的脾气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开始看手机上今晚做什么菜，说家里还有半棵白菜。
晚上七点，小满在客厅写作业，林知意在厨房炒青菜。油锅热了，她把蒜末扔进去，香味一下子炸开。小满吸着鼻子喊：“好香！”
手机震了。林知意关小火，看了一眼。
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。一行字：
“今天陈太太找我，问了你的情况。想约你见面。”
林知意把火重新调大，青菜下锅，滋啦一声，油烟腾起来。她单手颠了一下锅，菜叶翻了个面。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回了两个字：
“不见。”
手机还没放下，又进来一条。这次是赵月：
“知意，你上回说的那个事，我帮你问了。我表姐夫在交警队，他说周哥当年那案子，卷宗确实有人动过。你别跟别人说啊。”
林知意把这条看了两遍。油锅里的青菜已经软了，有几片边缘焦了。她关了火，把菜盛进盘子里，又用铲子把锅底的蒜末刮干净。
“妈妈，作业写完了。”小满把本子递过来。
林知意没接，只说：“先洗手。”
小满乖乖去洗手。水龙头开得很大，水花溅到镜子上。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，手机在围裙兜里，像一块温热的砖。
她望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黑透了。对面楼亮着几扇窗，有一户在阳台晾衣服，白衬衫在夜风里晃，像一个人慢慢挥手。
晚饭时，小满把青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挑出来，摆在小碟子边上。林知意说：“吃掉。”
小满皱着眉，夹起一粒，飞快地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。然后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半杯水。
“吃完了。”小满说。
林知意看了她一眼，没说别的。她收拾碗筷。小满跟到厨房，问：“妈妈，我生日还有几天？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爸爸以前说，我生日带我去看海。”小满靠在门框上，“他说海很大很大，比我们学校操场大一千倍。”
林知意洗碗的手没停。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。
“那等明年。”她说。
“明年爸爸回来吗？”
林知意把碗放进沥水架。瓷碗碰在一起，发出一点脆响。她没有转身，只说：“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。”
小满“哦”了一声，跑进了卧室。
林知意站在厨房里，听着水龙头没关紧，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底部。她伸手拧了一下，水滴停了。又过几秒，又滴下来。
她没再管。只是站在那里，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七年前，周明远跟她说，公司账上有一笔钱对不上。她当时正在喂小满吃药，随口说，让他别管。他答应了。可他还是查了。然后人就没了。
她把围裙解下来，叠成很小一块，塞进墙上的挂钩里。围裙上的油渍已经干了，摸上去发硬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，是苏曼发来的短信。号码她不知道，但语气一看就是：
“林知意，你别以为你知道点什么就能怎么样。我劝你，安分点。”
她没有回。她把短信删了。然后把手机放在洗衣机上面。洗衣机在转，轰轰地响，机身微微发抖。手机随着那震动一点一点移动，最后“啪”地掉进了洗衣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里。
林知意蹲下去，伸手去够。指头碰到手机的角，拨了一下，又滑开了。她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凉的瓷砖，看见那条缝里积着一层灰，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玻璃珠。
她把珠子和手机一起捞出来。玻璃珠是蓝色的，小满以前玩的。她擦了擦，放进口袋。
手机屏幕裂了一道，在左上角，像一根细细的头发。
她按亮屏幕。碎裂的地方闪着不规则的亮光。她看着那道裂痕，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