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竹那一嗓子像根针,把清晨的安静扎了个窟窿。
苏云晚站在门边没动。她听见外头脚步声乱起来,有人跑着去传话,有人凑在院门口张望。杏儿从外面小跑回来,脸色煞白:“小姐,二小姐院里闹起来了,说人晕过去了,太太正往那边赶。”
苏云晚“嗯”了一声,手还扶着门框。
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”杏儿急得声音发颤,“老太太那边我还去不去?”
“先不去。”苏云晚说。
她没想到周氏会用这招。苏云柔晕了,整个侯府的目光都汇聚到二小姐院里。周氏以“女儿病危”为由,把苏云晚叫过去,当着一屋子人的面,随便什么招都使得出来。
如果她不叫人去请老太太,那就更糟——周氏会说她冷血,庶妹晕倒她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苏云晚咬了下嘴唇,疼得嘴里泛酸。
“杏儿,你从小路去福寿堂,不要经二小姐的院子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见到老太太,别管这边闹什么,只说一句:有人要往我房里栽赃,请祖母来我屋里看一眼。”
杏儿瞪大眼睛:“栽赃?栽什么赃?”
“镯子。”苏云晚说,“你这么说,老太太会懂的。快去。”
杏儿点头,从后窗翻了出去,动作利索得像只猫。苏云晚看着她消失在墙角,才慢吞吞地坐回床边,把裤腿放下来,遮住那两团青紫。
她知道自己得去二小姐院里。不去,就是心虚。去了,就是进了别人的主场。
系统面板还悬在眼前,幽幽地亮着。
【紧急事件更新:周氏已改变策略。苏云柔假意晕倒,引宿主前往,当众搜出宿主身上“偷盗”的玉镯。】
苏云晚愣住了。
搜她的身?镯子在她身上?什么时候?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袋、前襟、腰间。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系统的提示从没出过错。周氏既然敢走这一步,一定有把握。
苏云晚慢慢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瘦得下巴发尖,眼下乌青,头发散着。可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——衣带右侧,系着一根淡青色的络子。
那不是她的。
昨晚穿这身衣裳的时候,没有这根络子。
苏云晚的手僵在半空,血液涌上耳根,一阵阵发烫。杏儿不会害她,福寿堂的人也都是老太太的人。唯一能近她身的,只有刚才来送点心的翠竹。
那点心。食盒。还有翠竹弯腰放食盒时,几乎贴到她身侧的动作。
好快的速度。
苏云晚慢慢解开那根络子。络子编得很精巧,中间鼓鼓的,用细金线缠着。她轻轻一捏,里面硬硬的,圆环状。不用拆开她也知道,是玉镯。
一只。
周氏把一只玉镯藏在了络子里,挂在苏云晚身上。等到了苏云柔院里,周氏会找个理由搜身。众目睽睽之下,从她身上搜出“偷”来的玉镯,人赃并获。
苏云晚捏着络子,指甲陷进金线里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如果她现在把络子扔掉呢?扔了,周氏搜不到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而且万一被人捡到,说不清。如果她不去二小姐院里呢?周氏会派人来“请”。如果她把络子还回去呢?那是自投罗网。
苏云晚深吸一口气,把络子塞进床褥最底下,用身子压了压。
这局棋,她得换一个下法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又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脸白得没血色,但眼睛很亮。她抬手拍了两下脸颊,火辣辣的,人清醒了不少。
“走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去会会她们。”
二小姐的院子在侯府西边,叫拢翠院。苏云晚走过去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婆子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见到她来,婆子们的眼神都变了,像在看什么稀罕。
苏云晚没理,径直进了院门。
苏云柔躺在床上,额上敷着白帕子,眼睛闭着,睫毛轻颤。周氏坐在床边,一手握着苏云柔的手,一手拿帕子按眼角,脸上的妆都哭花了。
“云晚来了。”周氏看见她,声音发颤,带着点当众表演的亲热,“你妹妹突然晕过去,你快来看看她。”
苏云晚站在门口没动。她看了一圈,除了周氏和苏云柔,屋里还有两个丫鬟、一个穿青衫的婆子,看着像是府里的粗使嬷嬷。
人不多。但足够做见证。
“二妹妹怎么了?”苏云晚问,声音平静。
周氏叹了口气:“许是昨晚没睡好,早上一起来就说脚疼,吃过药又躺下,没一会儿就晕了。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床上的苏云柔“嘤”了一声,慢慢睁开眼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声音又轻又弱,像随时会断气,“你来看我了……我、我好怕……”
苏云晚差点笑出来。她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云柔:“怕什么?”
苏云柔眨着眼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怕姐姐还在生我的气。那日在园子里,都是妹妹的不是……姐姐若还不解气,打我骂我都行,只别不要我这个妹妹……”
周氏在旁边哭得更凶:“我的儿,你身子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你姐姐。云晚,你妹妹年纪小,有口无心。你推她那一下,她也不怪你。只是……她这脚伤,如今怕是要留病根了。”
苏云晚看了看苏云柔的脚踝,包着纱布,鼓鼓囊囊的。纱布外面还渗着点黄褐色,像极了药汁。
“二妹妹的脚,不是好了吗?”她忽然说,“昨晚我去给祖母请安,还听人说二妹妹在院子里走动呢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周氏的脸色变了变,旋即又堆起笑:“这孩子躺不住,非要下地。你看,这不就加重了。”
苏云晚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苏云柔在床上微微侧过头,目光往苏云晚腰间扫了一下。就那一下,很快,像条冰凉的蛇爬过去。苏云晚站在原地,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衣带右侧的空处停留了半息。
果然。她们在找那根络子。
“姐姐坐。”苏云柔虚弱地笑了笑,拍了拍床沿,“妹妹有句体己话,想跟姐姐说。”
苏云晚没坐。她弯腰,做出要替苏云柔掖被角的样子,趁着背对周氏,压低声音在苏云柔耳边说:“那根络子,我收好了。”
苏云柔的身子猛地一僵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苏云晚直起腰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:“二妹妹好好休息。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”周氏站起来,“云晚,你妹妹醒来说想吃口酸梅汤,你素来会做这些,不如去小厨房给你妹妹煮一碗?”
苏云晚回头:“母亲,我膝盖还肿着,站不了太久。让翠竹煮吧。”没等周氏再开口,她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苏云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果然看见有人影在门口闪了一下。是个小丫鬟,装作扫地,目光一直追着她。
苏云晚没回福寿堂,也没去小厨房。她绕到拢翠院后面,沿着一条青石小路,走了半盏茶的工夫,停下。
前面是周氏的正院,静悄悄的,大门虚掩着。
系统面板亮了一下。
【晚间任务已触发:夜探周氏卧房,寻找妆奁暗格。建议携带道具:无。奖励:吃瓜点+30,积分+50,关键证据×1。】
苏云晚没进去。白天进去,等于自寻死路。她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,把路线记在心里。正院坐北朝南,两侧有耳房,西墙外种着几棵香樟,枝桠浓密,正好遮住院墙一角。
今晚就从西墙翻。
她回到福寿堂的时候,老太太已经在屋里了。杏儿站在旁边,看到她进来,眼泪都快掉下来。
老太太坐在正堂太师椅上,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说清楚。”老太太开口,“什么栽赃?怎么回事?”
苏云晚把翠竹送点心的事讲了,又把那根络子从床褥下取出来,放在老太太手边的茶几上。
老太太戴上老花镜,拿起来看了又看。络子是用上好的青绫编的,中间鼓囊囊,隐约能摸到环状物件。老太太没拆,但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这是从你身上发现的?”
“翠竹走后,我发现衣带上多了这根络子。”苏云晚说,“里面是只玉镯。祖母,我房里一根针都没少过,这络子不是我的。”
老太太把络子捏在手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把茶几上的佛经吹得哗哗响。一只黄猫从墙头跳下来,踩过门槛,软软地“喵”了一声,又跑远了。
老太太终于开口:“今晚这事,祖母替你接着。但这镯子得先留在我这儿。你既然说周氏要害你,光凭这个还不够。”
苏云晚点头:“孙女明白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云晚,你老实说,昨晚是不是去了周氏院外?”
苏云晚心里咯噔一下,没说话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娘一样,看着老实,胆子比天还大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晚,周氏会留宿拢翠院。”
苏云晚一愣。
“苏云柔说晚上害怕,要周氏陪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正院会空出来。”
老太太站起身,走到苏云晚面前,把一样凉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是一把铜钥匙。
“你娘当年的妆奁,被周氏霸占了。暗格在妆奁底座下面,左边第三块莲花纹板,往里一按,能打开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低,像在交代后事,“钥匙只有两把。一把在周氏身上,一把在祖母这里。”
苏云晚攥着那把钥匙,手心沁出薄汗。
老太太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她:“别被抓到。”
这一夜,月亮很细。
苏云晚没让杏儿跟着。她一个人从西墙翻进正院,借着香樟树的影子,摸到了正房窗下。
窗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她屏息退开,翻身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,把地面的影子拉成模糊的一团。
苏云晚没敢点灯。她跪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摸到梳妆台前,探手上去,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铜锁。
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扭。
锁开了。
妆奁的抽屉里放着几支簪子,两包碎银,还有一沓纸。苏云晚没管那些,直接把手伸到妆奁底部,摸索着寻找莲花纹板。
找到了。
她按照老太太说的,用力一按。
暗格弹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:一只青玉镯子,和一本蓝布封面的薄册子。
苏云晚把镯子拿起来。玉身温润,在月光下透出一层清透的绿。
她刚要离开,余光扫到那本册子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起来,翻了两页。
册子上记着账,字迹密密麻麻。支出:九月十四,周家布庄取银八十两。支出:十月初三,赵府送礼一百二十两。笔笔都是不明不白的大额银子。
苏云晚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。
周氏在挪用侯府中馈。
她把册子塞进怀里,又把暗格关好,锁上。做完这一切,刚直起身,外面的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很轻,却很近。
有人来了。
苏云晚贴着墙,一动不敢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门口停住了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照出一个细长的人影。影子投在地上,像条蛇。
苏云晚屏住呼吸,听见苏云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轻飘飘的:
“娘,我看见门开了。您屋里是不是进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