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福寿堂西厢房的时候,苏云晚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。
杏儿扶着她上床,又打了热水来,拧了帕子给她敷腿。帕子一碰到膝盖,苏云晚倒抽一口凉气,脚趾都蜷了起来。
“小姐忍一忍,淤血得揉开,不然明天走不了路。”杏儿红着眼圈,手上动作却稳。药油抹上去,带着一股呛鼻的辛辣味,和苏云晚前世扭伤时用的红花油有几分像。
她疼得直吸气,脑子里却一直在转。
镯子。那对玉镯子,周氏已经拿走了。在周氏自己嘴里说出来的,“从她房里拿出来了”,摆明了是偷。可苏云晚知道光凭一句偷听来的话没用。她空口无凭,周氏反咬一口说她污蔑,老太太就算信她,也不能凭这个处置一个当家主母。
必须找到实物。那对镯子现在在哪儿?
周氏说的是“等风头过去,你去金铺改成时兴的样式”。也就是说,镯子现在还在周氏手里。可周氏的房间她进不去,周氏的妆奁她碰不得。
苏云晚烦躁地翻了个身,膝盖传来的疼又把她拽了回来。
系统面板还悬在眼前,半透明,淡淡的白光,像前世手机贴膜没贴好漏出来的光。上面显示着当前任务:
【隐藏任务:夺回生母遗物。时限:三天。奖励:吃瓜点+50,积分+100,随机技能卡×1。】
三天。三天之内拿不回镯子,任务就失败了。失败会怎样?她不知道,系统也没说。但按照前世玩游戏的逻辑,隐藏任务失败往往比普通任务失败更麻烦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喊,“能给个提示吗?镯子具体在哪儿?”
系统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面板上浮现出一行小字:
【提示:新手期每日可免费使用一次“吃瓜雷达”,扫描周围百步内的八卦事件。是否今日使用?】
苏云晚愣了一下:“昨天用过吗?”
【未使用。新手期第一日不计入每日次数。】
意思就是今天还能用一次,明天才开始算?不对,也可能从明天开始每天一次。苏云晚算了算,今天用掉,明天还有一次,后天还有一次。三天任务期,能扫三次。
“用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面板上亮起一圈波纹,像石子丢进水里。
紧接着,密密麻麻的信息涌了进来。
【东偏院:赵嬷嬷向王婆子抱怨月钱被扣,涉及周氏私扣下人月银。】
【后角门:守门婆子张氏昨夜放周家小厮进来,收了二钱银子。】
【周氏卧房:苏云柔正向周氏索要玉镯试戴,周氏开妆奁取物,玉镯藏于妆奁暗格。】
苏云晚的呼吸顿住了。
第三条。镯子在周氏的妆奁暗格里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得压不住。周氏房里的妆奁,那种大户人家主母用的紫檀木梳妆匣,带铜锁,暗格一般在抽屉底板下面,或者镜子后面。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,周氏的妆奁是当年苏云晚生母嫁妆里的陪嫁,被周氏霸占了好几年。
婆婆的嫁妆,被续弦拿去用了。老太太不可能不知道,可老太太没管。
苏云晚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她必须把镯子拿回来。但怎么进周氏的房间?白天有人,晚上有锁。就算进去了,妆奁的锁怎么开?暗格怎么找?拿到之后怎么脱身?
这些问题像绳子一样捆在脑子里,越缠越紧。
杏儿端着药油出去了,一会儿又回来,手里多了碗热腾腾的杏仁茶。苏云晚接过碗,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。
“小姐,您先喝口热的。”
苏云晚小口抿了一下,杏仁的香气很浓,甜味淡淡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杏儿,你昨天说翠竹看见你去福寿堂了。”
杏儿点点头,脸又皱起来:“奴婢回来的时候,她还站在院门口,一直盯着奴婢。奴婢吓坏了。”
“她知道你去找老太太了。”
“肯定知道。”杏儿小声说,“二小姐院里的人嘴碎,这会儿怕是早就传过去了。”
苏云晚咬着碗沿。苏云柔知道了,周氏也就知道了。昨晚她们密谈的时候,显然已经知道老太太插手了,所以周氏才说“老太太今晚把她接走了,明天她要是告状怎么办”。
不对。苏云晚突然意识到一个矛盾的地方。
周氏昨晚密谈时说“等风头过去”,说明她还有顾虑。但翠竹已经知道杏儿去福寿堂了,周氏不可能不知道。既然知道了,为什么昨晚还和苏云柔商量怎么装伤应付?她们为什么没有立刻转移镯子?
除非镯子有不能转移的理由。或者周氏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又或者,那妆奁暗格不是谁都知道的。
苏云晚放下碗,叫杏儿把窗子掩上。
“杏儿,周氏房里的妆奁,你知道吗?”
杏儿眨眨眼:“奴婢只知道那是先夫人的嫁妆,太太一直在用。其他的不清楚。”
“有没有人见过她开那个妆奁的暗格?”
杏儿摇头:“小姐,您问这个干什么?您不是想把镯子……使不得的!”
苏云晚没说话,低着头看碗里的杏仁茶。
杏儿急了,声音都变了:“小姐,那可是主母的屋子!您要真去了,被抓着就是大罪,老太太都未必保得住您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晚说。
她当然知道。但三天期限摆在那儿,系统不会跟她开玩笑。而且那对镯子是原主生母唯一留下来的东西。如果她不管,过几天镯子就会被拿去金铺改了样式,戴上苏云柔的手腕。
苏云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杏儿,我不去。”她忽然说。
杏儿愣了:“小姐……”
“我饿了。”苏云晚把空碗递过去,“有早饭吗?我想吃包子。要有肉馅的。”
杏儿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劝,接过碗出去了。
苏云晚慢慢躺回被子里,盯着床帐顶上的缠枝纹。
她当然要去。但不能让杏儿知道。那丫头太忠心,知道了肯定又哭又拦,万一弄出动静更麻烦。
可去了能怎么样?她连周氏院子的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。原主的记忆像浸在水里的画,模模糊糊的,需要的时候捞不出来。
苏云晚闭了闭眼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喊,“那个过目不忘的技能卡,能重放昨天的记忆吗?”
【过目不忘(初级):使用后,宿主可完整记住一天内听到、看到的所有信息。当前状态:已激活,剩余时间约两天半。】
“能看到昨天半夜在周氏院子外的事吗?”
系统没有直接回答,但苏云晚的脑海里突然浮起一段异常清晰的画面。黑夜里,她趴在假山后面,面前是周氏院子的西墙,墙上三扇花窗透着光。最左边那扇窗半开着,能看到房间里一角:一张紫檀木梳妆台,台面上摆着几个白瓷瓶,一把银梳子,还有一盆小小的文竹。
这是她昨晚偷看时“扫”到的画面。当时太紧张,眼睛只顾盯着窗缝,根本没注意细节。但过目不忘的技能把画面完整存了下来。
妆奁就在梳妆台上。靠窗,距离墙边大概三四步。如果从西墙翻进去,推开那扇半开的窗,直接伸手就能碰到梳妆台。
可那扇窗的高度,以她现在这双腿,翻进去都费劲。
苏云晚又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“看”了一遍。等等,梳妆台上有样东西她刚才忽略了——那盆文竹下面,压着一小块东西,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。像是一把钥匙。
铜钥匙。
苏云晚腾地坐起来。
妆奁的锁孔是铜的,周氏平时贴身带着钥匙,不可能放在明面上。可如果是晚上,房里没人,钥匙放在文竹下面,等天亮再收起来呢?或者,周氏有随手放钥匙的习惯?
不管怎么说,至少有了方向。
但还有个问题。周氏今晚可能会起夜,会巡夜的人,还有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。原主以前半夜溜出去是熟门熟路,可她不是原主。她连周氏院子里有几间房都分不清。
苏云晚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杏儿的声音,压着嗓子和谁说话。
“翠竹姐姐,您怎么来了?”
苏云晚一个激灵。翠竹?苏云柔的贴身丫鬟,跑到福寿堂来干什么?
她轻手轻脚下床,耳朵贴到门边。
翠竹的声音很甜:“我来给大小姐送点心。二小姐听说大小姐跪坏了膝盖,心里过意不去,特地让厨房做的梅花酥。二小姐还说了,等大小姐身子好了,她亲自来赔罪。”
苏云晚的胃里翻了一下。
昨天才装伤坑完人,今天就来赔罪。这戏码也太老套了。但苏云晚心里知道,翠竹来肯定不是送点心这么简单。她在试探老太太的态度,看看苏云晚是不是要告状。
门被推开了。
苏云晚来不及回到床上,就势靠在门边,作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,揉着眼睛。
翠竹拎着个食盒,笑眯眯地进来:“大小姐,打扰您休息了。这是二小姐的一点心意。”
她边说边打量苏云晚,目光在膝盖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勾着。
苏云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。自己裤腿还是挽着的,两团青紫露在外面。刚才下床太急,药油都蹭到被单上了。
“替我谢谢二妹妹。”苏云晚说,嗓子还带着哑,“只是我膝盖疼得紧,没胃口。点心先放着吧。”
翠竹笑得更甜了:“二小姐说,这梅花酥要趁热吃。凉了就不酥了。大小姐尝一口也好。”
苏云晚没接话,转头看了眼杏儿。
杏儿会意,上前接过食盒:“翠竹姐姐,我们小姐刚喝了药,吃了东西怕吐。等会儿饿了再吃。”
翠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她又站了片刻,问:“大小姐今日可去给老太太请安吗?”
苏云晚心里警铃大作。这是来打探她行踪的。
“自然要去。”她说,“只是我腿脚不便,晚一些再去。”
翠竹“哦”了一声,福了福身:“那奴婢就先回去了。二小姐还在等消息呢。”
最后这句话,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。
苏云晚看着翠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指尖微微发凉。
二小姐还在等消息。等什么消息?等她会不会去告状?还是等她什么时候去请安,好提前布置?
杏儿关上门,气得脸都红了:“小姐,那翠竹的眼睛贼溜溜的,一来就盯着您的腿看,指定没安好心!”
苏云晚没说话,慢慢走回床边坐下。
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吓得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如果苏云柔今天来“赔罪”,那镯子的事,也许就是一场请君入瓮。
周氏昨晚说,让苏云柔装伤,等太医来验。可今天翠竹来送点心,只字不提太医的事。说明什么?说明周氏改变了计划。她们可能不打算走“验伤”这条路了,而是换了一种更危险的方式。
比如,把镯子放回苏云晚房里,然后反咬她“偷继母财物”。
苏云晚猛地攥紧了被单。
系统面板突然亮起:
【紧急事件触发:周氏计划今晚将玉镯藏回宿主房中,并诬陷宿主偷盗主母财物。是否查看详细计划?】
苏云晚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念:“查看。”
【详细计划:苏云柔以赔罪为由进入宿主房间,借口欣赏旧物,将一只玉镯塞入宿主枕下。随后周氏带人搜查,人赃并获。】
苏云晚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如果她没看到这条信息,今晚睡前发现枕头底下多了只镯子,第一反应大概是惊喜。可如果她表现出惊喜,或者只是没说清楚来源,周氏的人就会破门而入。
好险。
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问系统:
“那另一只呢?”
【另一只仍在周氏妆奁暗格中,暂未移动。】
苏云晚站起来,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茶是昨晚的,凉透了,带着一点陈旧的涩味。
她喝了一口,突然说:“杏儿,去请老太太。就说二小姐派人来给我送点心,翠竹走后,我发现枕头底下多了只玉镯。我不敢碰,请老太太做主。”
杏儿愣住了:“小姐,枕下哪有……”
苏云晚拉开枕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知道没有。”她说,“可翠竹来过了。她走了之后,我这屋里就说不清了。正因为现在没有,才要请老太太来看。等晚上真有了,就晚了。”
杏儿虽然没完全听懂,但已经点了头,小跑出去。
苏云晚重新坐在床边,慢慢按着发麻的膝盖。
她不确定老太太会不会信她。也不确定周氏会不会提前动手。但她必须在周氏行动之前,把“自己屋里可能被栽赃”这件事捅到明面上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可她只能走这一步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,带着清晨特有的青白色。院子里有人开始扫落叶,沙沙的声音从东边响到西边。
苏云晚数着自己的呼吸,等老太太来。
可先来的,是翠竹。
确切地说,是翠竹的声音,从院外尖利地传进来:
“不好了!二小姐的脚伤突然加重,晕过去了!快去请太太!”
苏云晚心头一沉。
周氏那边,果然先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