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云澜市还闷在一口锅里,蝉鸣聒噪得像是在给整座城市蒸桑拿。
天墉实验中学高三(一)班教室里,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——不是因为上课铃响,而是因为班主任紫教授领着个陌生女生站在了讲台上。
紫教授照例板着一张万年冰箱脸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,温度又降了两度:"这是新转来的同学,顾暖。大家欢迎。"
稀稀拉拉几声掌声。
顾暖站在讲台边上,穿着一件薄外套——三十五度的天,她穿着外套。不是因为觉得想要造型,而是她确实冷。准确地说,是她体寒,冷到靠近她的人都会莫名打个哆嗦。
她弯了弯嘴角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:"大家好,我叫顾暖,请多关照。"
内心已经在疯狂咆哮:找了九百年!九百年!终于让我找到他了!
面上却纹丝不动,乖得像只小白兔。
紫教授点了点头,抬手往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一指:"顾暖,你坐那儿。"
全班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然后——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,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。
那个位置,左边靠着墙,右边坐着一个穿黑色校服外套的男生。男生袖子拉到指尖,眉眼深邃冷峻,正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,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。
沈烬。
天墉实验中学公认的"煞神"。
不是因为他打架多凶——事实上他从没跟人动过手。但因为靠近他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烦躁、发火,待久了甚至头疼欲裂。久而久之,全班同学都绕着他走,隔壁班的听说了都绕着高三(一)班走。
他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"老师,这不太合适吧?"
说话的是后排一个圆脸男生——班长方嘉树。他站起身,脸上写着四个大字:勇闯天涯。
紫教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:"座位表开学前就排好了。"
方嘉树张了张嘴,想再争取一下,但对上紫教授的眼神,默默坐了回去。
顾暖拎着书包走过去。
周围同学的目光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,好像她走向的不是一张课桌,而是刑场。
她心里却在算:还有七步……五步……三步……
在坐下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旁边男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沈烬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许。
他一直觉得教室里太吵了——不是声音吵,而是情绪吵。四十二个人的喜怒哀乐像四十二把锤子,不停地敲他的太阳穴。体育课刚下课,男生们赢球的兴奋、输球的不甘、对考试排名的焦虑……所有情绪一齐涌过来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然后这个女生坐下了。
像有人在嘈杂的房间里突然按下了静音键。
那些纷乱的、刺耳的情绪噪音,在她落座的瞬间,退潮一样地散了。
沈烬愕然转过头。
身旁的女生正低头整理课本,动作不紧不慢。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刘海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来,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。
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冲他弯了弯眼睛:"你好,我叫顾暖。以后请多关照。"
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沈烬没说话。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又把视线移回窗外。
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袖口——指尖有点发烫。
顾暖转回头,翻开课本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他看我了。
他看我了!
九百年了,从幽都到琴川,从焚寂火海到这一世的天墉实验中学,她终于又坐到了他身边。
虽然他不记得了。
虽然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路人。
但没关系。
她记得就够了。
前排的方嘉树悄悄回头,用口型问林襄:"她是不是不知道沈烬的事?"
林襄拼命摇头,也用口型回:"看样子不知道!"
方嘉树叹了口气,一脸沉痛地掏出手机,在班级群里打了行字——
"新来的转学生,大概呆不过三天。"
顾暖要是能看到这条消息,大概会笑出声。
三天?
她等了九百年,怎么可能只坐三天。
讲台上,紫教授推了推眼镜,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教室中间那两个并排而坐的身影。
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他拿起教案,翻开第一页,语气平淡:"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。"
没人注意到,他书页的边角,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