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平平淡淡地流淌，像一条催眠的河。
顾暖端坐在座位上，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，笔握得规规矩矩，腰板挺得能拿去当教科书示范——标准的转学生三件套：坐姿端正、目光专注、笔记勤快。
如果忽略她正用余光疯狂偷看旁边这件事的话，堪称完美。
沈烬整个人像一尊雕塑。
黑色校服外套的袖子拉到指尖，左手搭在桌面上，右手握着笔，笔尖抵在本子上，一个字没写。他的视线落在黑板的方向，看上去专注又冷漠，仿佛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但顾暖能感觉到。
他的余光一直往这边飘。
不是那种不经意的一扫，而是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、反复确认式的打量。像一只警惕的猫，发现领地里多了个不明生物，既不攻击也不靠近，就远远地盯着你，判断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顾暖内心OS疯狂运转：他是不是在怀疑我？不应该啊，我演技很好的，我可是等了九百年的人，这点定力都没有？我又不是什么可疑人物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转学来的高中生——
然后她偷看他的视线撞上了他偷看她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凝固了零点三秒。
顾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"隋"字——这节课讲的是隋唐史，写了不亏。
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。
被抓到了。
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，沈烬已经把头转回去了。但他握笔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点，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墨点。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，顾暖再也没敢偷看。
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，认真得像在参加高考。紫教授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——倒不是因为她对隋唐史有多热爱，而是因为她不敢再分心。
旁边的男生安静得像不存在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顾暖松了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刚参加完一场无声的审讯。
她正在整理笔记，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"你。"
低沉，沙哑，像砂纸划过木头。
顾暖的笔顿住了。
她转头，发现沈烬正侧过身看着她。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——之前都是余光，是偷偷摸摸的打量。此刻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，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。
困惑，警惕，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好奇？
"不觉得不舒服吗？"他问。
顾暖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沈烬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："坐我旁边。"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"没人能忍过一天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客观的事实。明天有雨，出门带伞。坐我旁边，没人能忍过一天。
顾暖看着他。
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。九百年前她就知道——他体内的煞气会让靠近的人莫名焦躁，时间久了头疼欲裂。上一世他因为这个把自己孤立在天墉城的偏殿里，一个人待了几十年，谁靠近都不行。
但此刻她坐在他旁边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不烦躁，不头疼，甚至连那种被寒毒困扰多年的冰凉感都淡了几分。
像两块拼图的缺口刚好对上了。
她弯了弯嘴角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："我觉得挺好的啊。"
沈烬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似乎想从中找到一丝勉强或伪装的痕迹。
但顾暖笑得太自然了。
自然到他找不出任何破绽。
沈烬沉默了两秒，转回头去。
顾暖正准备继续整理笔记，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的耳尖。
泛红了。
很淡，像在白纸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彩。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顾暖愣住了。
九百年。
她认识他九百年，从太子长琴到百里屠苏再到现在的沈烬。她见过他在火海里面不改色，见过他孤身对抗千军万马，见过他说出最决绝的话时眼都不眨一下。
她从没见过他红耳朵。
这个发现让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，嘴角疯狂上扬又被强行压下去，搞得面部肌肉一阵抽搐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在翻课本，实际上脑子里已经炸成了烟花——他红耳朵了！他红耳朵了！！九百年了头一次！！我是不是该装没看到？不行我忍不住，但我不能让他发现我看到了，不然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——
教室后排，方嘉树正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。
他拽了拽林襄的袖子，声音压到极低："你看到了吗？"
林襄疯狂点头："看到了看到了！沈烬跟新来的说话了！"
方嘉树："他说什么了？"
林襄："听不清，但他的耳朵——"
方嘉树："红了。"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表情——活久见。
方嘉树默默掏出手机，在班级群那条"新来的转学生大概呆不过三天"的下面追加了第二行字：
"沈烬主动跟她说话了。我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形势。"
群里瞬间炸了。
"？？？"
"沈烬？主动？说话？三个词能放一起？"
"新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？"
"等等，他耳朵红了？？谁拍的？"
"没人拍啊！！"
方嘉树抬头看了一眼前排，沈烬的后脑勺对着他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知道和不知道是两回事——他现在看那个后脑勺都觉得写满了"可疑"两个字。
前排，顾暖终于平复好了表情。
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，沈烬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，侧脸线条冷硬，目光落在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他左眉尾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光照过来的时候，疤的轮廓就清晰了一些——像一道细细的裂纹，印在他冷白的皮肤上。
顾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。
她认得那道疤。
九百年前，焚寂火海里，他抱着她，替她挡下了最后一击。火焰吞没他的时候，一道火星划过了他的眉尾。
他大概不知道那道疤从哪来。
但她记得。
每一天都记得。
顾暖收回目光，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——隋开皇元年。
写完之后她又在页脚，用极小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体，写了另外三个字。
没事的。
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