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,顾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四十五分钟的隋唐史,紫教授讲得抑扬顿挫,她听得格外认真——倒不是对历史有多热爱,主要是旁边坐了个移动磁场,她需要全副精力控制自己不去偷看。
效果显著。整整一节课,她只偷看了七次。
进步很大。
顾暖伸了个懒腰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。
保温袋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猫爪印。她拉开拉链,从里面取出一个方形的双层便当盒,揭开盖子——上层是糖醋小排配煎蛋卷,下层是白米饭和清炒时蔬。
饭菜还冒着热气。
她把筷子摆好,双手合十,小声说了句"我开动了"——这是她保持了的习惯,改不掉。
刚夹起一块排骨,旁边的椅子"哗"地一声被拉开了。
坐她后面的林襄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姐妹,你别在教室吃。"
顾暖嚼着排骨,含糊地问:"为什么?"
林襄的眼神飘向她左手边那个空着的座位,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最后她选择了最简洁的表达方式:"沈烬。他不喜欢。"
顾暖眨了眨眼:"他不喜欢什么?在教室吃饭?"
林襄疯狂摇头:"不是——他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吃东西。反正就是……你懂的。"
顾暖不懂。
但她很快就懂了。
因为林襄说完这话之后,周围两排的同学都在用同一种"看勇士上刑场"的眼神看着她。有人甚至已经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。
顾暖内心OS上线:所以坐他旁边不能吃东西是吗?这规矩谁定的?他本人知道吗?而且我坐了一上午了,他也没说不让啊——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重,但很稳。像猫踩在地板上。
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——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。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,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,然后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重新流动起来。
顾暖转头的时候,正好对上一片黑色。
沈烬站在过道里。
黑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,袖子还是那样长,遮住了大半个手背。他手里什么也没拿——没有饭卡,没有书包,什么都没有。看样子是从外面回来的。
他的脚步确实顿了一下。
很短,不到半秒,但顾暖捕捉到了。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的排骨、移到桌上打开的便当盒、再移到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上,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"要一起吃吗?"
这句话从顾暖嘴里蹦出来的速度比她大脑运转的速度快了整整三秒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全班已经鸦雀无声了。
那种安静和刚才沈烬进门时的安静不一样——刚才是因为害怕,现在是因为震惊。
顾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,热度烫人。
坐在后排的方嘉树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。林襄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。
顾暖的内心在尖叫:我说了什么?我刚才是不是说了"要一起吃吗"?我是不是当着全班的面邀请沈烬一起吃午饭?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?我能说我只是在练习社交礼仪吗——
沈烬停下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背对着她站了大概两秒钟。顾暖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后背的肩胛骨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拉开椅子,坐下。
什么也没说。
顾暖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她转回头,准备继续跟排骨较劲——
"咔。"
旁边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。
她偏头看去。
沈烬从抽屉深处摸出了一个面包。
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切片面包。白色包装袋,没有任何牌子,连生产日期都歪歪扭扭印在封口处。他撕开封口,拿出一片,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。
就着空气。
配着沉默。
顾暖盯着那片面包,内心OS当场炸裂:又吃面包?又、吃、面、包!九百年前你在天墉城就天天啃干粮,我说了多少次要你好好吃饭,你嘴上答应转头又啃冷馒头。现在呢?转世了还是这样!你是跟面包锁死了吗?这面包有蛋白质吗?有维生素吗?能撑过一个下午的课吗——
"他带了面包。"林襄在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,"这说明什么?"
后排某个男声接话:"说明他今天心情还行。带了面包,没直接饿着。"
林襄:"不是——说明他没去食堂。他平时这会儿不是在天台吗?今天怎么留下来吃面包了?"
顾暖夹着排骨的筷子顿在半空中。
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。
沈烬正低着头啃他的面包,姿势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倒是不急不躁,一口一口规规矩矩的,但那种规矩里透着一种熟练的、孤独的习以为常。
就像一个人已经吃了很多很多年的面包。
久到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顾暖放下筷子。
她把便当盒往左边推了一厘米。只有一厘米,很小的距离,但恰好推到了两张桌子交界的位置。
然后她假装在翻手机,什么也没说。
沈烬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秒。
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看那个便当盒。但他坐着的姿势微微转了一个角度——从正对前方,偏了两度,朝着便当盒的方向。
两分钟后,他又咬了一口面包。
顾暖默默把便当盒拉了回来。
没关系。不急。
九百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天。
她继续吃自己的饭,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——明天带双份,后天换花样,大后天加个汤。她要让他知道,这个世界上除了切片面包,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。
午休铃响了。
顾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,实际上在透过胳膊的缝隙偷看旁边。
沈烬把面包的包装袋叠成了一个小方块,压在桌角底下。然后他趴在了桌上。
他没有走。
林襄说的对,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天台。但今天他在教室里,趴在座位上,离她不到半米。
他的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的后脑勺对着她,黑色的头发遮住了后颈,看不到表情。
但他没走。
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。
顾暖把脸埋进手臂里,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