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暖万万没想到,自己睡了一觉起来,就"红"了。
准确地说,是第二天早上她刚走进教学楼,就感觉气氛不太对。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人,有的靠在栏杆上聊天,有的低头看手机,但不管在干嘛,目光都会在她经过的瞬间统一扫过来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像动物园里新来了一只动物,游客们隔着玻璃好奇地打量。
顾暖拉了拉外套拉链,假装什么都没察觉,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走廊。她心里门儿清——昨天午休的事,大概已经传遍了。
"就是她!""哪个?""就那个穿外套的!坐沈烬旁边的!"
音量控制得约等于零。
顾暖面不改色地走到班门口,发现门口堵了六七个人。有隔壁班的,也有别年级的,全都端着"我只是路过"的姿态,但脚底像生了根。
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,听到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:"真的假的?坐了一天还没哭?"
另一个声音接话:"据说还邀请人家一起吃饭。"
"胆子这么大的吗……"
顾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她又不是去坐牢。至于吗?
但她也知道,在全校的认知里,沈烬旁边那个位置约等于刑场第一排。据说上一个坐那儿的人,三天之内就哭着找班主任换座,理由是"头疼得没法学习"。再上一个是直接家长出面,说孩子睡眠质量严重下降。
总之,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整整一学期。
现在她来了。没哭没闹没换座。在围观群众眼里,这大概跟徒手搏虎一个性质。
她刚坐下,林襄就像一颗炮弹似的从后门冲了进来。
"姐妹!"林襄一巴掌拍在她桌上,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"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全校名人了?"
顾暖正在掏课本,闻言手一顿:"啊?"
"隔壁二班、三班、四班的人全在问——'那个坐煞神旁边的转学生到底什么来头'。连高一高二的都在传!"林襄掏出手机翻了一下,"你看这个,表白墙上有人匿名发帖——'高三一班那个新来的女生是谁?胆子也太大了吧。'底下四十几条评论!"
顾暖往屏幕上扫了一眼。评论区画风大概是:
"亲测,坐沈烬旁边超过三天不哭的都是狠人。"
"上学期那个体育生,一下课就跑,跑得比体测还快。"
"赌五毛,这个撑不过一周。"
顾暖:"……"
林襄凑到她耳边,语气神秘兮兮的:"姐妹,我跟你说实话,坐沈烬旁边超过三天还没哭的人——你是第一个。"
顾暖差点笑出声。
哭?
她上辈子在焚寂火海里看着他灰飞烟灭,哭了整整三天三夜,眼泪流干了,嗓子哭哑了,后来整整一百年没再掉过一滴泪。
这辈子,她不打算再哭了。
"没什么好哭的呀。"她笑了笑,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林襄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头:"行!姐妹我看好你!有什么事跟我说,我罩你!"
顾暖心想,一个一米六不到的姑娘说出"罩你"两个字,气势却像黑道大姐。林襄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
课间的时候,门口的人流量达到了峰值。
来来往往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两倍,走廊挤得像课间操。顾暖眼尖,发现好几个人走到门口就放慢脚步,脖子不动眼珠子转,余光往教室里扫。
有人在门口跟同学"偶遇"——"哎呀你也去上厕所啊?这么巧!"
有人在门口"系鞋带"——蹲了三十秒都没系好。
还有人更直接,走到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,被方嘉树一声"看什么看"吓跑了。
方嘉树从后排走过来,一脸无语:"你们门口这是赶集呢?要不要我收个门票?"
顾暖憋着笑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——沈烬正趴在桌上补觉,对门口的"赶集"毫无反应。
也对。他大概早就习惯了。
全校的人怕他、躲他、把他当瘟神,他就一个人待着,不解释也不争辩。天台、后门喂猫、教室角落,这些地方凑成了他的全部社交空间。
她忽然有点心疼。
但只是一点。因为她知道,这种日子快到头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前,顾暖去接水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她端着杯子低头走,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,一个声音叫住了她。
"同学。"
声音温和,带着点笑意,像深秋午后的阳光。
顾暖抬头。
一个男生站在楼梯口。校服衬衫扎在裤腰里,袖口挽了一圈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,胸口别着学生会的蓝色胸牌,上面写着"高三(二)班 欧阳澈"。
长得确实好看。温文尔雅,举止得当,笑起来让人觉得舒服。
但顾暖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。
是警惕。
这张脸她太熟悉了。不是这一世熟悉,是九百年前熟悉到骨子里。那个总是笑着的脸,笑里藏着看不透的东西,笑得越温柔越让人后背发凉。
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,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:"你好。"
欧阳澈偏了偏头,打量了她一眼。那种打量很轻,轻到普通人察觉不到,但顾暖不是普通人。
"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?顾暖?"
"嗯。"
"听说你跟沈烬同学坐一起。"他的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,"他那个人……不太好相处。你还好吗?"
顾暖笑眯眯的:"挺好的呀。他没什么不好的。"
欧阳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细微,像猫眨了一下眼。但顾暖捕捉到了——他在观察她。不只是随口的客套,是在找什么。
"那就好。"他笑了笑,侧身给她让了路,"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,我就在隔壁班。"
顾暖点点头,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擦肩的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凉意。不是自己体内的寒毒,是别的什么——一种说不清的、像被什么轻轻扫过的感觉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回到教室坐下,她深呼吸了两次,才把那股九百年前带来的戒备压下去。
苏苏,你这一世身边又多了一个麻烦的人呢。
她偏头看了沈烬一眼。他在写作业,握笔的手露出了半截手腕,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照出左眉尾那道极浅的旧疤。
顾暖收回目光,翻开课本。
她不知道的是,走廊另一头,欧阳澈站在二班门口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高三(一)班的方向。
欧阳澈收回目光,笑了一下。
"就是觉得——挺有意思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