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澜市的秋天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昨天还能穿单衣在操场上溜达,今天一早起来,气温直接跳水了十几度。北风裹着细雨,把整座校园吹得跟冰窖似的,教室窗户上全是雾气。
顾暖走进教室的时候,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——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卫衣,卫衣外面是校服外套,校服外套外面还围了条围巾。
林襄看她进来,眼睛瞪得溜圆:"姐妹,你是要去南极科考吗?"
"我体寒。"顾暖理直气壮地坐下,"天生的,没法改。"
林襄撇嘴:"那你夏天也穿外套怎么说?"
"夏天空调冷。"
"那春天呢?"
"春天倒春寒。"
林襄:"……你开心就好。"
顾暖笑了笑,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沈烬已经到了。他穿着黑色校服外套,袖子照例拉到指尖,整个人缩在座位上,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猫。
他不怕冷。或者说,他根本感觉不到冷。
前世是太子长琴,命里带火,焚寂之焰的温度刻在灵魂深处。这辈子虽然没了那把剑,但煞气本质上是火属性的——所以他的体温常年偏高,夏天像个人形暖炉,冬天倒是不怕冻。
但顾暖知道,不怕冷是一回事,被人在意是另一回事。
她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两个暖宝宝。
动作很随意,像是不小心带多了。她撕开一个,贴在自己卫衣内侧,然后把另一个放在桌角——就放在两个人座位的交界处,不偏不倚。
"那个给你。"她说,语气轻得像在说"今天作业是什么"。
沈烬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暖宝宝,又看了一眼顾暖。
"不用。"
顾暖早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以前他也是这样——你给他什么东西,他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。好像接受别人的好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。
"天气冷,这个给你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
"我说了不用。"沈烬的声音闷闷的,不抬头,笔尖继续在纸上戳。
顾暖也不恼,直接把暖宝宝往他那边推了推:"我买多了,你不用也是浪费。浪费可耻。"
说完她就转过头,翻开课本,一副"我根本不在意你收不收"的样子。
其实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。
教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——塑料包装被塞进抽屉的窸窣声。
顾暖的嘴角差点压不住。
她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:冷静。淡定。你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,你不知道他收了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的内心已经在放烟花了。
收了收了收了!!!
他收了!!!
九百年了,这家伙嘴上说着"不用",手上还是老老实实接过去了。前世她送他一盏亲手做的灯,他也是先说"不必",然后偷偷挂在床头,挂到灯罩都褪了色都没摘下来。
这个人啊,从来都是嘴硬心软。
顾暖深吸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继续假装看书。字是一个都没看进去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塑料包装的响动。
上午四节课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倒不是她不想听——实在是沈烬那边动静太多了。
暖宝宝被塞进抽屉之后,她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。但第三节课课间,她无意中低头捡笔的时候,发现沈烬的手正伸进抽屉里。
他在摸那个暖宝宝。
不是拆开用,就是摸。指尖在包装袋上划来划去,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顾暖捡笔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想起前世有一年冬天,她怕冷,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。她问他不冷吗,他说不冷。后来她发现他整晚都坐在廊下,手冻得发红,却始终没把外袍拿回来。
是不是觉得,接受别人的温暖是一件很奢侈的事?
所以即使不敢用,也要放在身边,确认它还在。
她直起身子,没有说话。
放学的时候,顾暖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。林襄喊她一起走,她说"你们先走,我落了东西"。
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假装不经意地往沈烬的抽屉里瞟了一眼。
空的。
暖宝宝不见了。
不是被扔掉的那种不在——是连包装袋都没留下。他带走了。
顾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完了。
嘴角压不住了。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速度狂跳,整个人从脚底板热到头顶,比暖宝宝还烫。
他带走了。他真的带走了。
她做了几个深呼吸,才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。然后拎起书包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而此刻的沈烬,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初冬的傍晚,天黑得早。路灯已经亮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,双手揣在口袋里。
右手口袋里,鼓鼓囊囊的,是那个暖宝宝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走了。
当时就是手比脑子快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暖宝宝已经在抽屉里了。然后放学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口袋。
他没拆开用。
他不需要。他的体温比常人高,冬天穿一件单衣都不会感冒。煞气虽然让他痛苦,但至少在保暖这件事上,它是好用的。
可他就是舍不得扔。
那东西贴在口袋里,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的温度。其实暖宝宝还没拆开,根本不会发热。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是暖的。
像是有人把手放在那里,轻轻按着,告诉他:我在。
沈烬走到小区门口,停了几秒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囊囊的口袋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澜市的夜空没什么星星,但他觉得今晚的天好像比平时亮一点。
他继续往家走。
到家之后,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宝宝,放在台灯下看。
普通的暖宝宝,超市里几毛钱一个,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熊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他还是把它放在了枕头边上。
那天晚上,沈烬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团模糊的暖意,像有人站在他身后,把一件什么东西披在了他肩上。
他回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那个人好像在笑。
第二天早上,顾暖到教室的时候,沈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她走过去坐下,冲他笑了笑:"早。"
沈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,然后移开。
"……早。"
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顾暖在心里给他翻译了一下:你早,我收到了,谢谢。
她低下头翻开课本,嘴角的弧度一整天都没有落下来过。
方嘉树从后排看着这一幕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——但沈烬今天的气场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挠了挠头,小声嘀咕了一句:"烬哥今天吃错药了?"
没人回答他。
但沈烬的口袋里,那个暖宝宝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。
他始终没有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