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中央，赤烈一脚踩在断角幼崽的背上。场中央的泥地被踩得稀烂，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碎魔晶渣。“说，那块魔晶藏哪儿了？”
“我没偷……那是矿上发的工钱。”
“放屁。”赤烈脚掌碾了碾，“你一个断角崽，也配拿整块的魔晶？”
他蹲下来，在幼崽怀里一摸，摸出那块晶石，在手里抛了抛。幼崽撑着胳膊想爬起来，又被赤烈一脚踩回去，脸埋在泥里。
“求你了。”幼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那是我娘让我带回去的……”
“娘？”赤烈嗤笑，“断角崽也有娘？”
赤烈今早赌输了，正缺钱。他盯着幼崽怀里的晶石，喉头滚了滚。
看台上挤满了人，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夜渊蹲在最上层那根柱子边，脚边搁着一只旧糖筐，筐里码着十几包油纸裹好的糖块。
人族的糖果在魔渊是稀罕货，一块能换三块碎魔晶。他咬着一块糖，看着底下这场闹剧。
他认得那个幼崽——昨天傍晚，幼崽帮他把糖筐从山下扛上坡，累得直喘，连一口糖都没要。“哥，你糖甜。”幼崽当时说，“闻着就饱了。”
夜渊把剩下的半块糖咽下去，站起来，拎着糖筐往下走。“让让，挡道了。”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。
夜渊缓步走进场中央，一身黑色短袍，皮肤苍白，唇色殷红，头顶空空荡荡——魔族人人有角，就他没有。一双银色的瞳孔，在暗紫色的天光下，冷得像两口封冻的井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卖糖少主吗？”赤烈见是他，嘴角勾起讥讽，“一个连角都长不出来的杂种，也敢踏上演武场？”
哄笑炸开。“魔王捡回来的养子，连角都没长出来。”有人低声嘀咕，“真当自己是个少主了。”
“晶石，还他。”夜渊说，“人，我也要带走。”
赤烈愣了愣，随即冷笑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”他面色一沉，指节攥得咔咔作响。
话音没落，暗红魔光的拳头已经砸到夜渊面门。感灵境后期全力一拳，拳风刮得空气嗡嗡响。
四周的少年屏住呼吸，等着看夜渊头破血流。夜渊没躲。
银色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。“封。”
赤烈保持着挥拳的姿势，僵在原地，成了一尊石像。眼珠还能转，瞳孔里翻涌着惊惧，手指头却连一下都抬不起来。他连嘴都张不开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赤烈的眼珠拼命转，向看台求救。对上他目光的人，一个比一个快地别开脸。
夜渊绕过他，像绕过一根碍事的柱子。经过时，他伸出手，把赤烈僵住的手里那块晶石，抽了出来。
他蹲到幼崽跟前，把晶石塞回幼崽手里：“拿着。打不过就跑，这不丢人。”
幼崽愣愣地看着他，又瞟了一眼僵住的赤烈，攥着晶石的手紧了紧：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“因为，我也没有角。”夜渊站起来，掸了掸短袍上的土，转身往外走。
看台上，静得落针可闻。夜渊走到场边，脚步顿了顿。场边一个卖水的少年，端着碗的手抖得碗里的水一圈圈晃。
啪。一声脆响，在安静里炸开。他打了个响指。
“啊——！”赤烈惨叫着扑倒在地，全身抽搐，像被千百道看不见的刀同时割过，暗红的血从皮肤下渗出来，很快浸透了衣裳。他蜷在地上，连嚎都嚎不完整。看台炸了锅，却炸得慌乱——没人喊“妖术”，所有人都闭了嘴，只剩眼角的余光追着那个卖糖的背影。
“不过是封了你一下。”夜渊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，“是你自己太弱。”
看台最高处，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微微直起腰，盯着夜渊走远的背影，眼底划过一丝异色。幼崽怔在原地，盯着那道身影，还有那双银色的眼睛，深深记在了心里。
送走幼崽，夜渊脸上的懒散淡了下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那一瞬，银色的光在指尖淌过，一瞬就收。
他小时候也是无角的异类，在乱石滩被一群魔族围着打。石头、拳头、脚踢，那些记忆过了这么多年，还是清晰得跟昨天一样。
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泥地里的时候，一个同样没角的老者护住了他，教他认字、辨药，教他活下去的本事。后来魔王巴撒强行带走了他，等他偷跑回去，老人的小屋空了——老者在寒冬里死了，弥留之际还念着他的名字。
这根刺，扎在心里，是对着巴撒的。夜渊把心口那点酸咽回去，正要往回走，一队传令兵远远跑来，跑得满头是汗，扶着膝盖喘了半天，才喊出声：“少主！魔王大人传召，请你立刻前往魔王殿！”
夜渊认得他，魔王殿的传令兵，平时跑腿连口气都不带喘的。今天却喘成了这样。
魔王殿，永夜魔渊最核心的禁地。夜渊脸上那点懒散收了起来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打发走传令兵，脚步却没立刻往大殿去。目光扫过路边那面古铜镜。那是千年前神魔大战留下的至宝，据说能照出最真实的本相，有魔族在镜里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，从此疯癫。
夜渊平时从不看它。魔渊里人人都知道，无角的异类最怕照见自己。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。
可今天，他鬼使神差地，看了一眼。镜面里映出他黑衣的身影，头顶空空荡荡。可那影子的嘴角，正缓缓勾起一道跟他一模一样的笑。
夜渊皱起眉头，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顶。现实里的他神色平淡，镜中的影子却笑意幽深，像里头住着另一个灵魂。那笑里透着诡异，透着玩味，还有一丝……期待。
“切，没角便没角，至少打架不会被人揪住。”他嗤了一声，移开目光，大步往魔王殿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铜镜镜面微光一闪。镜中那道影子，仍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。它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