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氏宗祠的门匾是块老青石,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截颜色。为了找到这儿,夜渊在墨城东南摸了一整天。
门脸不大,可门前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里,各蹲着一个气息收敛的人影。夜渊看得出来,都是御法境的修为。一座祠堂,门口就摆两个御法境守卫,树冠里还藏着两个。
夜渊蹲在对街一间茶棚里,就着一碗大碗茶,盯着那座祠堂看了一下午。他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换班时,后门会开一次,送菜的板车从后门进。
黄昏时分,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推过来,车上码着几筐菜,推车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褂,正跟后门的人打招呼。
夜渊放下茶碗,从茶棚后面绕出去,贴着墙根溜到板车旁边,趁推车汉子低头系鞋带的工夫,钻进了菜筐之间的空隙里,蜷成一团,抓了把菜叶子盖在身上。
板车进了后门,穿过一道月亮门,停在一排厢房前。推车汉子开始卸菜。夜渊从筐里滚出来,贴着墙根溜到正院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正院深处就是祠堂。一层近乎透明的光幕罩着整座祠堂,光幕上刻满符文,那些符文一靠近,他体内的时空本源就隐隐发烫,烫里还掺着一股沉甸甸的黑暗气息。这个阵法年头不短了,至少存在了上千年。
夜渊蹲在月亮门的阴影里,观察了足有一个时辰。偏门开开合合,一个穿灰袍的老仆端着灯进进出出,来来回回地添灯油——进去时灯是满的,出来时灯芯矮了一截。
“添灯油……”夜渊嘀咕,“给谁添?”
他摸清了老仆进出的规律,等老仆再一次进去,趁着偏门开合的间隙,贴着门框溜了进去。
祠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那盏灯的光。老仆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夜渊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贴着墙,屏住呼吸。
老仆穿过前厅,在一扇通往地下的石门面前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打开锁,推门进去。
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,石壁上嵌着长明灯,灯火昏黄。夜渊蹲在甬道口,看着老仆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蹑手蹑脚地跟进去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。夜渊刚探头,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密室入口还覆着一层阵法,比外面那层更密、更沉。
他整个人被弹得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闷响一声。甬道里,老仆的脚步声顿住了。
夜渊心里一紧,整个人贴进甬道壁的凹陷里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片刻后,脚步声重新响起,越来越远,老仆没停步,继续往密室里走了。
夜渊长出一口气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。他蹲在甬道口,没敢再靠近。那层内阵比外阵强了不止一筹,他会的那几手——把时间拖慢半拍、把空间折起来、划开一道口子——一样一样试过去,全被弹了回来。阵法的品阶太高了,至少是本源境以上的强者布下的。
他退到甬道拐角,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。外阵挡不住他的感知,内阵也挡不住全部,他顺着密室里那盏长明灯的火光,一点一点往里探。火光在阵法里扭曲,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他看见密室中央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材,通体漆黑,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棺材前摆着香炉,三炷香烧了一半。
一个男人站在棺材旁边,正对着棺材压着声音说着什么。夜渊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道深沉的轮廓,气息沉得探不到底。
夜渊努力想看清他的口型。阵法的阻力太大,他只能看见嘴唇开合,勉强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“碎……片……”还是“费……尽……”?他认不准。
就在感知触碰到棺材表面的那一瞬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——
一座高山的山顶,八根巨大的石柱。一块散发银光的源晶。两只伸向源晶的手——一只是银色的,一只是金色的,几乎同时触到晶面。
撕裂的光芒,带着一声很远的脆响。一声很远的碎裂声,像琉璃盏落地,又脆又闷。画面太快太碎,他根本看不清全貌,只觉得脑袋要炸开。
“啊——”夜渊闷哼一声,猛地收回感知,大口喘着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两只手。一银一金。他靠在墙上缓了很久,才把呼吸捋顺。以前他做梦,梦见的是八根石柱和一块源晶,从来没见过那两只手。今天怎么多了一只手?还是金色的?
还有那个站在棺材边的男人——能在这祠堂地下、对着棺材说话的,至少是黑暗世家家主一级的人物。
他对一具棺材恭敬得过了头,那棺材里到底装着什么?那两只手,又跟棺材有什么关系?
他不敢再停留。那男人的气息深不见底,刚才他的感知探进密室,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了。
他贴着墙根,一点点摸回甬道口,刚探出半个脑袋,就听见祠堂前厅传来脚步声,换班的守卫进来了。
夜渊退回去,贴着甬道壁,一动不敢动。守卫的脚步声在前厅停了一会儿,又出去了。
夜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从甬道里钻出来,翻过后院的围墙,钻进夜色里。几条街外,夜渊靠在一面墙上,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。
他不知道祠堂地下的棺材里藏着什么,不知道那些破碎的画面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那男人对着棺材说了什么。
他只记住了几件事,第一,那个地方现在的他进不去;第二,黑暗世家家主对那具棺材恭敬得过了头;第三,那口棺材,在等他。
“两只手……一银一金……”夜渊轻声说,“那只金手,是谁的?”
他拉上兜帽,走进夜色。走出两条街,他忽然站住,摸了摸后颈——祠堂地下那股气息的凉意,还黏在皮肤上,没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砖灰瓦的方向,又移开视线。
“那口棺材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早晚要掀开看看,里面躺着的到底是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身后,祠堂的方向一片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后院里,那只灰袍老仆提着的灯,还在甬道深处,一明一灭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