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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着想着,眼前忽然一阵发黑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摇欲灭。
我撑着身子坐起来,下意识唤道:“小妹?”
无人应答。
原本铺在我身侧的那床薄被不见了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小妹?”
我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,用力拍打房门。
“来人!开门!”
“我要见我妹妹!”
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“我妹妹呢?她去哪儿了?”
那婆子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。
“嚷什么嚷?大半夜的,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我抓住她的袖子,急声问:“我妹妹不见了!她才那么小,身子又弱,你们把她带去哪儿了?”
婆子一把甩开我。
“叶二小姐,你当这里还是叶府呢?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?”
我被推得踉跄几步,后腰撞上桌角,疼得眼前发花。
可我顾不上这些。
小妹还那么小。
从前在府里,她连夜里打雷都怕。
如今叶家出了事,她哭了一路,连饭都没好好吃。
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?
我扑过去,死死拽住那婆子的裙摆。
“求求你,告诉我她在哪儿!”
“我求你了!”
那婆子被我缠得烦了,抬脚便踹在我肩上。
我摔倒在地,疼得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紧接着,两个护卫闻声赶来。
我挣扎着要往外冲,却被他们按住了手臂。
“放开我!我要找我妹妹!”
其中一人反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耳边嗡的一声。
我还没缓过神,他们便拽着我的手腕将我甩到墙角。
我蜷缩在地上,疼得浑身发抖。
门再次关上。
我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半晌都没能动弹。
嘴里泛起一股腥甜。
我抬手擦了擦,掌心沾了血。
可比起身上的疼,我更怕小妹出了事。
她是全家最疼爱的孩子。
叶家出事前,祖父连她受一点委屈都舍不得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再次扑到门边。
这回,我连喊叫的力气都快没了,只能一遍遍拍着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终于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门被打开。
教坊司的管事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婆子。
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顾不得身上的疼,连滚带爬地过去。
“求您告诉我,我妹妹在哪儿?”
管事垂眼看我,目光在我满身狼狈上停了一瞬。
“叶二小姐倒是个重情的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她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。
“你祖父倒还有几分本事,竟真让他寻着了旧日的人脉,趁着押送名册尚未彻底落定,悄悄将你那小妹换了出去。”
我怔住了。
半晌,才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小妹已经不在教坊司了。”
管事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清楚,又补了一句。
“人是你祖父亲自安排的。至于送去了哪里,如何安置的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我呆呆地看着她。
小妹没事。
她被祖父救走了。
她不用再待在这里了。
真好。
我想笑一笑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
管事见我不再吵闹,转身便要走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拉住她的衣摆。
“那我呢?”
他停下脚步。
我仰头看着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祖父……有没有说过我?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嗤笑一声,慢慢掰开我的手指。
“往后还是认清自己的处境吧。”
门在我面前合上。
我跪坐在地上,手指维持着抓握的姿势,许久没有收回来。
祖父真的已经尽力了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祖父年纪大了,叶家又出了谋逆的大罪,他能动用的人脉本就有限。
小妹年纪最小,身子也弱。
应该的,应该的。
祖父最疼小妹。
这是叶府上下都知道的事。
小妹出生那年,祖父高兴得连着三日摆宴,还特意请了京中有名的先生替她取字。
她刚学会走路,祖父便命人将书房里那些名贵的摆件收起来,怕她磕着碰着。
她夜里怕黑,祖父把陛下亲赐的夜明珠给她当玩具。
我也想要这样的宠爱,于是总想着在祖父面前表现。
六岁那年,我跟着先生学完了《千字文》,欢欢喜喜地跑去给祖父背诵。
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夸我。
祖父却只翻了一页手里的书。
“既然学会了,便接着往下学吧。”
我有些不满,小声问:“祖父,孙女背得可好?”
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读书本就是你该做的事,有什么好夸的?”
我攥着袖口,低低应了一声。
那天回去后,我又多抄了三篇书。
我想,若是我再努力一些,祖父总会满意的。
后来,我学女红,学骑射,学琴棋书画。
旁人家的姑娘学三分,我便学十分。
先生夸我聪慧,我高兴了许久。
特意挑了个祖父得闲的日子,拿着自己的课业去请他指点。
祖父看过后,只说了一句:“还算规矩。”
我以为这是夸奖,回去后连着好几日都没舍得将那份课业收起来。
直到小妹六岁生辰。
她在席上弹错了琴谱,弹到一半便哭了起来。
祖父立刻叫停了宴席,将她抱到膝上哄。
“弹错便弹错了,有什么打紧?咱们莹莹高兴就好。”
那时我坐在席间,忽然就觉得,自己这些年的努力,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。
可我还是不甘心。
我想着,小妹年纪小,祖父疼她是应当的。
等我再长大一些,等我能替叶家争光,祖父总会看见我的好。
于是,我更加努力地读书。
长辈交代的事,我也从不推辞。
有一日,小妹陪祖父下了半盘棋,便得了他珍藏多年的白玉棋子。
她高兴得抱着棋盒跑来找我,献宝似的问我好不好看。
我摸了摸她的头,说好看。
她又问:“二姐姐,祖父说等我学会下棋,就把那套紫檀棋盘也给我呢。”
我笑着应她。
“那你可要好好学。”
我没有告诉她,那套棋盘,我曾经求过祖父。
那年我生辰,祖父问我想要什么。
我说想要他书房里的紫檀棋盘。
我从小便爱看祖父下棋,也想有朝一日能与他对弈。
祖父却说,那是他心爱之物,不能轻易赠人。
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说,等自己棋艺精进,一定凭本事赢来。
我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、足够出色,总有一天能得到祖父的青眼。
可小妹不必努力。
她只要站在那里,祖父便会将所有好东西捧到她面前。
直到一年冬天祖父染了风寒。
我守在他床前,亲手熬药,连着三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药苦,我便提前备好蜜饯。
他嫌屋里闷,我便命人开窗通风,又怕寒气侵入,亲自守着窗边调节火盆。
可他只是淡淡道:“这些日子叫莹莹别来看我,小心过了病气。”
我垂下眼,轻声说是。
只是自那以后,我就没主动凑到他跟前了。
我没再像从前那样,日日捧着课业去祖父面前讨教。
远远瞧见他,我便绕着走。
他偶尔问起我的功课,我也只规规矩矩地答上一句,不再像从前那样,巴巴地等着他多问几句。
祖父偶尔在饭桌上见我沉默,还会问一句:
“最近怎么不见你来书房?”
我说课业繁忙。
他便点点头,再不多问。
祖父生辰将近时,我也没有再像费心准备贺礼。
因为不管是什么,他都只看一眼,便叫管家收进了库房。
我们祖孙二人便这样不冷不淡了多年。
直到今日,我才发现。
我并没有真的放下。
我只是一直在等。
等祖父有朝一日,能在小妹之外,也想起我。
等他终于做出选择时,能稍稍偏向我一次。
可他没有。
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