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时分,整个青槐巷连只狗都看不见。
不过很快狗就来了。
林依水迈着小碎步,迫不及待地下了台阶,冯九娘已经带着沈煤球等在此处了。
“见过小侯爷。”冯九娘福礼。
沈炼点点头,被拽着胳膊的沈煤球一见到他就笑,粉色的舌尖欲出不出,兴奋得直想熊扑过来。
沈炼默默退了一步,低头问林依水:“你确定就是这儿?”
林依水动了动湿润的鼻子:“确定,里头的红薯干都臭了。”
“……”
沈炼回头给荆骁一记眼刀。
侯府门口,怎能有这等秽物?
荆骁急忙跑回去拿清理的工具去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依水问。
沈炼轻笑一声,蹲下身道:“还能怎么办,再摔一跤不就行了?”
林依水:“合着你装了半天的高手,就想出来这样的法子?”
沈炼:“你有能耐,那你说怎么办?”
眼看二人又要拌嘴,冯九娘急忙道:“小侯爷,这若是摔下去磕了碰了,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?”
沈炼一甩折扇:“本侯有的是钱,即便是把她摔成了残废,也救得回来。”
林依水:“你有没有人性啊?”
沈炼耸肩:“我乃趁人之危、落井下石、卑鄙无耻的小人,要什么人性?”
这厮心眼小,竟是将她骂过的话一字不落的全记下了。
“不过二尺深,死不了,扔下去。”
看着沈炼云淡风轻的表情,冯九娘犹豫又心疼地看向自己女儿的身体。
少女的脑袋上还裹着纱布,眼神懵懂,时不时耸耸鼻子,熟悉她身上的气味。
“娘,我在这儿呢,您能别对着狗伤怀吗?”林依水出声提醒。
“哦哦,”冯九娘蹲下身,见沈炼没有不悦的神色,这才小心翼翼摸了摸林依水的狗头。
“依水,小侯爷说的不错,既然你们是在此处摔了一跤才换了魂,如今也只能再摔一次试试看了。”
沈炼拧着眉毛:“又要给它洗澡,烦死了。”
林依水没管这个生死存亡之际还在关心给狗洗澡的混蛋,蹭了蹭冯九娘的手心。
“好,那就试一试。”
她昂首阔步地走到水沟边边,狗眼如炬,能在黑夜中看清下面干燥的石板。
夏末时节,还好雨水不多,否则就是臭水沟了。
冯九娘见她准备好,便也松了手,将外衣脱下来裹在沈煤球的身上,想着多少能起到一点保护的作用。
沈炼抬了抬手,“别啰嗦了,赶紧下去。”
这一抬手,沈煤球兴奋了。
主人在召唤!
它眼珠亮晶晶的,张牙舞爪地朝沈炼扑了过去。
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,沈炼这一次丝毫没有犹豫,长腿一抬,将人踹进了沟里。
“沈断云你大爷!”
林依水气坏了,还没等她冲上去咬人,就被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绊了一下,跟着一起跌了进去。
两声闷响,一人一狗眼冒金星,人腿和狗腿都抽了抽。
“怎么样了怎么样了?”
荆骁拿着扫帚赶过来,生怕错过了魂魄归位的最佳场面。
冯九娘已经把人和狗都捞了出来,心疼得眼睛通红。
沈炼蹲下身,就着灯笼左右看了看,不大确定道:“成功了?”
刚说完,林依水的身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睿智。
沈炼眼皮一跳,暗道不好。
下一刻,就被扑倒在地,一顿狂舔。
“…………”
沈煤球刚当上人,还不理解在它极度兴奋的状态下,这具身体能爆发出多大的力气。
“依水……你别舔了!”冯九娘都看不下去了,红着老脸试图唤醒女儿身体的意识。
沈炼忍无可忍地闭上眼:“荆骁,把它给我捆了!”
——
沈煤球很伤心,超级伤心。
它搞不懂,为什么主人忽然之间就不爱它了,老是不让贴贴。
对于小狗而言,这样的落差是巨大的。
沈煤球陷入了忧郁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。
它盯着自己的爪子,狗脑灵光一现。
一定是因为没有毛的缘故!
它美美的,长长的,白白的毛毛,全都不见啦!所以主人才会嫌弃它丑!
目光转了一圈,盯上了床铺上的被褥。
…
枕溪庭的书房内,沈炼和荆遥兄弟二人正在闷头翻阅古籍和书卷。
荆骁挠着头发道:“什么茅山术、蛊术、修仙全都查遍了,写得神乎其神的,看都看不懂。”
沈炼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锦袍,金线绣着缠花枝,窄腰剪裁,袖口镶琥珀珠边,慵懒地支着脑袋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。
“叫你平日里多看书识字,你偏不听,脑仁儿比林依水的都小。”
荆骁闷闷地噘着嘴。
“沈炼!管管你的狗!”
说曹操曹操到,林依水冲了进来,累得气喘吁吁。
大爷的,长宁侯府也太大了吧,回家一趟要跑好久啊。
沈炼歪在椅子上摇扇子,居高临下地笑眯眯看着她:“我的狗不就在这儿吗?”
林依水没功夫跟他扯皮:“它把我家的被子全撕烂了,你到底管不管?”
沈炼:“我当什么事儿呢,几张被褥也值得你急成这样?”
“我再问一遍,你管不管?”
扇骨敲了敲堆满书的书案,道:“没看见我正忙吗,没功夫管。”
林依水龇着牙,皱了皱鼻子。
“行,你给我等着。”
她扭头便跑了出去。
沈炼沉下眉,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。
要知道,林依水若是发起疯,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,毕竟她连他都不放在眼里。
看着那坨棉花跑出去,他低声吩咐荆骁:“跟上去看看。”
不一会儿,荆骁惊慌失措地跑回来。
“小侯爷,那个林依水她……”
沈炼抬头:“她怎么了?”
荆骁咽了咽唾沫:“就是咱院子里那个小池塘,她掉里边了。”
沈炼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:“哦,我还以为她多大的本事呢。”
他继续翻了一页书,指尖陡然一停。
“掉哪儿去了?”
“小池塘。”
“哪个小池塘?”
“咱们院子里那个……”
沈炼一拍桌案,长腿一迈便追了出去。
夏末时节,荷花开到尾声,荷叶的边缘会开始泛起焦褐色,有的还会卷边。
这样零零碎碎,残缺破败的景致,是断然无法入小侯爷的贵眼的。所以每年这个时节,下人都会把提前抽干池水,拔出残荷淤泥,再造秋景。
可今年,水刚抽得差不多,小侯爷养的祖宗却跑来了。
下人们正愁不知怎么动手,沈炼已经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,众人急忙放下手里的工具,俯身行礼。
“林……”
他止步在池塘边,目眦欲裂地瞪着泥坑里面的小狗。
全身上下,没有一处是白的,深褐色的泥浆把毛裹成一缕缕的,像只泥刺猬。
林依水得意地冲他抛了个媚眼,小腿一弯,又当着他的面滚了一圈。
旁边的下人们瞥见,吓得大气也不敢出。
完了完了完了,这狗不能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