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跟着顾淮之走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终于到了村子中心。
这是一个夹在两座山之间的小村落,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木结构,余震过后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。
村口那棵大槐树倒了一半,根须朝天翘着,地上散了一地的青瓦碎片。
几个村民围在卫生所门口,看见顾淮之,大家都涌了上来。
“医生!医生来了!”
“我家老头子腿被砸了,一直在流血……”
“能不能先看看我家娃?她发烧烧了两天了——”
顾淮之抬手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:“一个一个说。伤得最重的先带过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个中年男人把一个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扶了出来。
老太太腿上裹着块浸透了血的布,脸色灰白,状况看上去不是很好。
顾淮之扫了一眼,转头看向林溪:“还愣着干什么?清创包拿过来。”
“哦,哦,我马上。”
林溪赶紧从应急包里翻出清创包递过去,然后蹲在旁边打下手。
顾淮之的动作很快,拆布、消毒、检查伤口、缝合,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
老太太一直喊疼,他嘴上说着“忍一下”,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不少。
林溪在旁边递剪刀的时候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人,估摸着嘴硬心软吧。
但现在也不是林溪考虑这种的时候。
毕竟伤员太多了。
老太太的腿缝合完,又被扶去旁边休息。
后面接着来了个小孩,左手食指被砸到了。
小孩的妈妈一边哭一边问,“医生,手还能保住吗?”
“她还这么小,不能没有手指啊。”
顾淮之检查了一下,说了句保得住,那小孩的妈妈当场就哭了。
“谢谢医生,谢谢医生。”
顾淮之没吭声。
略微直了直身子。
“你过来。”顾淮之朝林溪招了下手,“你来缝。”
林溪手指一僵:“……我?我吗?”
“怎么?你学校没教过清创缝合?”
“教过,但是——主任,我。”
学校教过是教过,但教的和这实战的能一样吗?
“没有但是。”顾淮之把手套脱了扔进医疗废物袋里,拉开两步距离让出位置,“手外伤,清创缝合,医学院大三就考过的东西。缝吧,我看着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,在小孩和他妈妈的目光里戴上手套。
她的手其实有点抖,但针拿起来之后反而稳住了。
下针、穿线、打结,每一步都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来。
小孩哭得撕心裂肺,她一边轻声哄着,一边把手上的线缝得整整齐齐。
等她收完最后一针,抬头对上顾淮之的目光。
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还算行。”
林溪差点没绷住笑出来。
不容易啊,能从顾淮之的嘴巴里听到这句话,大概相当于别人说优秀了。
她飞快地把手套脱了,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发酵,就被顾淮之下一句话浇灭了。
“还得练,手速太慢,搁大出血的时候够你缝完人已经没了。”
林溪嘴角一抽:“……知道了主任。”
这人啊,果然还是不能被夸。
否则狐狸尾巴会翘起来,收不住时,又被浇了冷水。
忙到夜里九点多,来看诊的村民总算少了些。
卫生所里点着一盏钨丝灯泡,灯罩上蒙了灰,光线昏黄昏黄的。
林溪蹲在角落里整理器械,听见顾淮之跟村长老杨在门口说话。
“……路全断了,通信塔也倒了。镇上的救援队过不来,你们至少得在这儿待几天。”老杨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灼。
“具体要几天?”顾淮之问。
“快的话三四天,慢的话……”老杨叹了口气,“说不好。”
顾淮之没接话,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村里能住人的地方还有多少?”
“就卫生所这排房子最结实,其他的都有裂缝。”老杨指了指卫生所后面的一间小屋子,“那间原是堆药的,面积小了点,但好歹不漏。你们两位医生先住那儿,条件不好,将就一下。”
林溪在角落里听见两位医生先住那儿几个字,手里的剪刀差点没拿稳。
她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看见顾淮之的目光越过老杨的肩头,往她这边扫了一下。
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很忙。
老杨走后,顾淮之走进来,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。
卫生所有两间屋,外间摆着两张行军床和一张木板桌,算是临时诊室,里间就是刚才老杨说的堆药的。
林溪跟在顾淮之后面往里间门口探了个头,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那间屋子大概五六平米,靠墙一张铁架子床,上面铺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。
除此之外只有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一张床。
就一张。
林溪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她想了想自己的睡相,又想了想对面这位顾主任今天说了大概不少于十次的别给我添乱。
她刚想开口说话,外面忽然一阵喧哗。
“又震了——!大家小心。”
顾淮之反应比她快得多,拽着她就往外走,两人走到外面的时候,地面已经在微微颤动了。
这次比傍晚那次轻一些,但村口那排危房还是哗啦啦掉了一片瓦。
混乱中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:“那边那个牌子要倒了——林医生小心!”
林溪还没反应过来,头顶就有一片黑影罩了下来。
卫生所门口挂着的那块旧铁皮招牌被震松了螺丝,整块朝她脑袋砸下来。
下一秒,她的手腕再次被人扣住。
这一次的力道比傍晚那次更猛,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后拽。
她踉跄着倒退两步,后背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墙。
那堵墙温度偏高,带着点消毒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林溪抬头。
顾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,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挡在她头顶上方。
那块铁皮招牌砸下来的时候,边缘正好刮过他的前臂,发出一声钝响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两秒。
顾淮之松开了她的手腕,退开一步。
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,但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。
“林溪,不要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