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烬没有马上起来。他靠在床头,把老狗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,屏幕暗下去,他又按亮。窗外的鸟叫从一声变成一片,叽叽喳喳的,像在催人起床。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,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,看了很久。
穿白大褂的女人。
虎哥要找姜杳。昨晚虎哥当着他的面只字未提这个女人,现在却连夜找她。是老狗故意通风报信,还是虎哥故意让老狗说给他听?闻人烬翻身下床,脚趾踩到一块凉地板,整个人清醒了半截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他走过去,看见闻人焰正在煎蛋,锅里油星乱溅,她拿锅盖当盾牌,身体向后仰成一张弓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了?”闻人烬靠着门框问。
“早就会。”闻人焰头也不回,“就是以前没蛋可煎。昨天超市打折,我买了四个。”
“打折蛋?”闻人烬皱了皱眉。
“临期的,没事,我闻过了。”她把蛋翻了个面,动作笨拙但没弄破,“你吃一个还是两个?”
“一个。”
“稀罕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,又打了第二个下去。厨房里飘起一股焦香混着油腥味。闻人烬从她身后拿了只碗,给自己倒了半碗昨晚烧的水,喝了一口,有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这水什么味?”他问。
“昨天就有,我烧开之后没在意。”闻人焰说,“反正也死不了。”
“你心真大。”他说。
“随你。”
闻人焰把第二个蛋煎好,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掉漆的小餐桌前。闻人烬用筷子戳开蛋黄,流心,火候还行。闻人焰却只吃蛋白,把蛋黄扒拉到一边。
“你不吃蛋黄?”他问。
“噎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你可爱吃蛋黄了,每次剩的蛋白都给我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闻人焰抬起头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客厅那堵米墙上,“哥,那些米我们得吃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吃可以卖。”闻人烬把最后一块蛋白塞进嘴里,嚼了嚼,“现在米一天一个价,放着就是钱。”
“那你卖给谁?昨天那个虎哥?”
闻人烬没接话。他放下筷子,把碗端到厨房水槽里。水龙头拧开,水流量只有平时一半,流了七八秒才把碗冲干净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回客厅:“你今天哪儿都别去,在家待着。”
“我要去图书馆。”闻人焰说。
“图书馆今天不一定开。”
“我查了,开。”她说完,拿起茶几上的手机,去门口穿鞋。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穿得发灰,鞋尖磨出了毛边。
闻人烬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回到房间换了件干净T恤,把银行卡和现金分成两处放好,又从窗台那盆快死的绿萝下面摸出备用钥匙。他蹲在床前,用旧窗帘把那箱药重新包好,往床底推了推。
他出门时,闻人焰已经下了楼。他锁好门,三步并两步追上去,在二楼转角处看见她正弯腰系鞋带。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进来,打在她的后颈上,有一层细细的汗毛在发光。
“闻人焰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昨晚为什么去城东加油站?”
她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把书包往上提了提:“我同学说冯凯在那儿。她认识冯凯的弟弟。”
“哪个同学?”
“王乐,我同桌。她家住在加油站后面那个小区。”闻人焰说,“她昨天下午看见冯凯开车进去,就给我发了消息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个人跑过去?”闻人烬声音里没什么情绪。
“我想帮你要回那六百块。”她说完,把脸别向一旁,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。
闻人烬看着她。半晌,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:“下次先跟我说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了,也没见你去要。”闻人焰哼了一声,率先往楼下走。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响。
走到巷口,两个人分开。闻人焰去公交站坐车,闻人烬站在一家早餐摊前,买了两个包子,一口咬下去,梅干菜咸得发苦。他嚼了两下,把剩下半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卖包子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手机震了,老狗又发来一条消息:
“你出门了没?我改主意了,来南江二桥东头,就那个卖渔具的店门口。不见不散。”
闻人烬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不信老狗。但老狗每次给的信息都有用,像鱼线上挂着的小虾,你想吃,就得跟过去。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往二桥方向骑。
南江二桥横跨南江干流,桥下是货运码头,桥东头有几家半死不活的渔具店,门口挂着绿色的网笼和褪色的浮漂。闻人烬骑到那儿的时候,老狗已经蹲在一棵老柳树下面,手里捏着半个烧饼,掰成小碎块往地上扔。几只灰不溜秋的麻雀跳着啄食。
“你挺快。”老狗抬头,嘴里的烧饼还没咽完,说话含含糊糊,“吃了吗?这烧饼不错,芝麻多,脆。”
“吃了个包子,咸。”闻人烬把车停好,蹲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,“你昨晚那条短信什么意思?虎哥找姜杳干什么?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老狗把最后一点烧饼扔给麻雀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“虎哥昨晚送那个受伤的小弟去医院,一到急诊科,就听说有人调了那批丢失药品的监控,还打印了照片贴在护士站。他顺藤摸瓜,查到是个女医生。然后他让手下出去打听,那医生姓姜,昨晚不在家,车子停在幸福巷附近。”
闻人烬没说话,指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老狗问。
“想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闻人烬说,“你和虎哥不是一伙的吗?”
“我在虎哥手底下混饭吃,但我不是他的人。”老狗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硬壳烟,抽出一根,捋直了,“我干这行十几年,靠的是消息。消息要两头卖,才有饭吃。虎哥买我嘴里的消息,我也卖给别人。昨晚我帮你在虎哥面前圆场,是因为你这个人我暂时不想你死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我死?”闻人烬来了兴趣。
“因为你昨天在粮油市场买米买得太准了。”老狗点上烟,深吸一口,烟从缺了门牙的缝里漏出来,“你前脚买完,后脚就踩踏。你说是运气,我不信。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的运气最准。你身上有点东西,说不上来。”
闻人烬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狗压低声音,“昨晚西货场三号棚里,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扇后门?”
“什么后门?”
“就在虎哥办公桌后面,用一块蓝布挡着。那后面本来应该堆油的,昨天去搬得干干净净,空出一块地,地上有轮胎压过的痕迹。”老狗说,“虎哥昨晚收米只是顺带,他真正等的是后门那批货。十二点,你前脚走,后脚就有车开进来。我没看清车牌,但车灯闪了三下,暗号。”
“你看见装了什么吗?”闻人烬问。
“没看见。虎哥不让靠近,我腿这样,跑不快,也不敢跑。”老狗抽了口烟,“但我鼻子还行。那车开进来的时候,有股味道,像硫酸。”
闻人烬皱起眉。硫酸。他想不出虎哥倒腾硫酸做什么。南江是工业城市,硫酸来源不稀奇,可虎哥一个做粮油生意的,碰那东西干什么?
“你知道南江第三水厂吗?”闻人烬突然问。
“当然知道,南江一半的自来水都靠它。”老狗把烟头弹进路边水沟,“怎么,你有消息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闻人烬站起来,拍拍裤子后面的灰,“你早上吃饭了没有?我请。”
“就俩包子,还扔了一半,你请我?”老狗笑着站起来,跛着脚往前走了一步,“走,前面有家羊肉汤,我认识老板,能多给两片肉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走。路上经过一家药店,门口排着十几个老人,有的提着布兜,有的拄着拐。队伍移动得很慢,有人在抱怨天热。闻人烬扫了一眼,药店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货架。
“现在买药都要排队了。”老狗说,“我昨天去给我老伴买降压药,跑了六家,断货。最后在黑市拿的,贵了四倍。”
“你老伴?”闻人烬问。
“前妻。”老狗顿了顿,“她血压高,离了也得管,不是还有个闺女嘛。”
说完他不再提这事,一瘸一拐地拐进一条小街。羊肉汤馆子叫“老胡羊肉”,门面不大,桌上有层洗不掉的油亮。老板是个光头,见老狗进来,直接朝后厨喊了一嗓子:“多切三两肉!”
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,汤色奶白,飘着几段葱。闻人烬掰开一个饼,慢慢泡进汤里。他其实不饿,但坐在这样的店里,闻着羊肉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,人会很自然地放松下来。
“你后面怎么办?”老狗喝了一大口汤,烫得直吸气,“虎哥找那个姜医生,又让你妹九点去加油站点名。你要是放了他鸽子,他先找你,再找你妹。”
“我妹不去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那你总得给虎哥一个交代。”
“我交代他什么?米我也卖了,钥匙也还了,冯凯的六百我也拿了。”闻人烬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“他找我麻烦,还得先看自己那摊子事能不能顾过来。”
老狗放下碗,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是真不怕,还是心里有底了?”
“都没。”闻人烬说,“就是觉得,一个靠收临期药和抢散米赚钱的人,格局就这么大。他要是真厉害,不会亲自带人在那破棚子里数零票子。”
老狗笑了,笑得脑门发亮:“行。你小子嘴毒。但我就喜欢你这种。”
闻人烬没笑。他低头继续喝汤。手机屏幕上,时间跳到七点四十三分。
视野里的倒计时又跳了一下:五十二小时十一分。
离姜杳说的时间,还有一小时十七分。
他放下碗,抽了张纸擦嘴:“去医院。”
“你疯了?”老狗瞪眼。
“我妹不去,我去。”闻人烬站起来,“既然虎哥要找人,与其等他查到我头上,不如我主动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你去看什么?送死?”
“我去看那个受伤的小弟。”闻人烬把手机和烟盒都塞进口袋,“你不是说虎哥重兄弟情,现在能让他静下来听我说话的,只有那个躺着的人。”
老狗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他妈比我想的还疯。”
闻人烬已经走出店门。外头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眼。他站在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上车后,他对司机说:“仁爱医院。开快点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:“急事儿?”
“嗯。”闻人烬靠在后座,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。他看见一间小学门口,有家长在给孩子系红领巾;看见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穿过十字路口;看见一家装修到一半的健身房,玻璃门上贴着“停业”。
到了仁爱医院门口,他付钱下车。医院大门外有个推着烤红薯炉子的老人,铁皮炉子旁围了几个人。红薯的甜香混着消毒水味飘过来。
闻人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,抬头看那块巨大的LED屏,上面滚动着科室信息。屏幕边缘有几条黑线,像是坏了。
他没立刻进去。他摸出手机,给姜杳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我到了。你在哪?”
消息发出去,他站在红薯摊旁边,买了两个烤红薯。一个剥开,热气扑面。他咬了一口,很甜。
这时,医院大门里走出两个男人,一左一右,胳膊上都有同样的青色纹身。他们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他身上。
闻人烬没躲。
他把另一个烤红薯递给靠得最近的那个男人,说:“吃吗?刚烤好的,香。”
那男人没有接。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走了下来。
闻人烬的视线穿过他们,看见医院大厅里,姜杳正快步往门口跑。她的白大褂在人群里特别显眼,像一道白光从暗处冲出来。
而她身后,跟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。
花衬衫的衣襟扇起来,露出腰后别着的一根短棍。
闻人烬咬了一口红薯。
手机震了,是姜杳打来的,他按下接听。
“别进来!虎哥在……”
电话断了。
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带头的男人用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红薯:“兄弟,我们虎哥说,等你吃完,带你上去坐坐。”
闻人烬慢慢咽下嘴里的红薯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正好,我也有事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