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光灯太亮，闻人烬抬手挡了一下。他眯起眼，看见那女人就站在车头旁边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，像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家属签字。
“你谁？”他问。
“姜杳，仁爱医院急诊科医生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，白大褂下摆扫过一洼积水，她没在意，“今天下午，你是不是在滨河路第三根路灯下面，从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拿走了一箱药？”
闻人烬把电瓶车支好，没说话。那箱药他现在锁在出租屋的床底下，用旧窗帘裹着。他原以为没人看见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面包车。”他说。
“那辆车里的止痛药，是仁爱医院三天前报失的。”姜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朝向他，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，“滨河路那个蓝色垃圾桶，你自己看。”
闻人烬没看。他推着电瓶车就要往巷子里走。
“闻人烬，那箱药不是普通止痛药。它是我们急诊科给术后病人用的，里面有一批货被调包了。”姜杳没有追他，只是提高了声音，“你要是把它卖了或者自己用了，会出人命。”
闻人烬停了下来。他转过身，盯着她的脸。路灯从她侧面打过来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但眼下一片青黑，像好几天没睡。
“你凭什么说是那一辆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冯凯欠你钱。”姜杳说，“我在医院见过你，你带一个外卖箱去给病人家属送餐，当时冯凯就在旁边，你俩吵了几句。后来我调了医院门口和滨河路附近的监控，冯凯那辆灰面包的车牌，和报失药品登记表上送货车辆信息吻合。”
“那你不去找冯凯，找我干什么？”闻人烬把电瓶车靠墙一推，抱起胳膊。
“冯凯是替虎哥跑腿的，我找他没用。”姜杳往巷口走了几步，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，“我来找你，是因为你今天从虎哥那里拿了两千一百块，而他的人明天会找你妹妹麻烦。你需要一个理由，让虎哥觉得你还有别的价值，不敢轻易动你。”
闻人烬笑了：“你一个医生，大半夜跑来跟我谈黑社会？”
“我不是来谈黑社会的。”姜杳摘下眼镜，在衣角上擦了擦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那箱药里有一支冷链注射剂，是我一位病人今晚必须用的。再不取回来，那个孩子活不到明天中午。”
她的声音到后面有点飘，像从很深的疲惫里挤出来的。
闻人烬没动。巷口的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城市排水沟的腥味。他想起闻人焰今天说冯凯车上是“没贴标签的纸箱”，他当时没细看，只拎了一箱就带走了。他以为只是普通倒卖药。
“你是医生，救人是你的活。”闻人烬说，“我拿那箱药是为了钱，不是当雷锋。”
“所以我来跟你做交易。”姜杳重新戴上眼镜，“你把那箱药还给我，我告诉你怎么让虎哥明天不找你麻烦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方法有用？”
“因为虎哥手下有一个小弟，今天下午被市场里的人踩伤了，现在在仁爱医院急诊科躺着。”姜杳说，“虎哥最重兄弟情，他今晚收米没时间去医院看，明天一定会去。如果你能让我在那个小弟的诊室里，当着你妹妹的面，让他亲口说一句‘不追究’，你妹就不用去道歉。”
闻人烬沉默着。夜色里，她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响，像一面随时会倒下去的旗。
“先带我去看药。”姜杳说。
闻人烬叹了口气，从裤腰上取下钥匙，开了楼下铁门。他让姜杳在门口等着，自己上楼把床底那箱药搬下来。箱子不大，用绿色胶带封着口，侧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母。
姜杳蹲下来，撕开胶带，在里面翻了翻。她抽出一支用银色保温袋单独包着的注射剂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，松了口气。
“就这个。”她说，“其他药你可以留着，我只要这一支。”
“你能保证不报警？”闻人烬问。
“报警对我没好处。”她把注射剂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，站起来，“明天早上九点，仁爱医院急诊科，你带你妹来。我会把虎哥引到那个小弟的病房里。你只需要让你妹说一句‘对不起’，然后让虎哥当众说‘不追究’。”
“你怎么让他当众说？”
“因为我会告诉他，如果你妹不来，我就把冯凯那车药的去向写成一封举报信，发给他最大的对家。”姜杳说完，转身朝巷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回过头：“对了，你今晚去西货场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？”
闻人烬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不对劲？”
“虎哥收米，为什么只收五十袋，还偏偏选在西货场那个破地方？”姜杳说，“而且老狗那种人，为什么会帮你？你三袋米，他跑腿费能有多少？”
闻人烬没接话。他确实觉得奇怪，但今晚事太多，他没顾上细想。
“明天医院见。”姜杳挥了挥手，没等他回答，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。车尾灯在巷口转了个弯，消失了。
闻人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楼里某个窗户里传出婴儿的哭声，断断续续。他抬头看了眼三楼，自己家那扇窗还亮着微光。
他上楼，轻轻推开门。闻人焰蜷在沙发上睡着了，身上盖着那件湿了又干的校服外套。茶几上放着一碗凉掉的泡面，汤已经凝出白花花的油。她手里还攥着手机，屏幕停在一条学校通知的页面上。
闻人烬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，想把她抱回房间，刚弯腰，闻人焰就醒了。
“哥？”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屋睡。”他说。
“我做了个梦，梦见你被一群人追，跑着跑着掉进一个坑里。”她揉着眼睛站起来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床头有杯水，我冷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闻人焰回房后，闻人烬关掉客厅灯，在黑暗中坐到那堵米墙旁边。他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，才想起来已经扔了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包没点的烟，捏了捏，把最后一根烟咬在嘴里，没点。
他需要理一理今晚的事。
虎哥收米，收得高调，还让老狗广而告之。西货场三号棚，十几个人，不算多。但虎哥从头到尾没提那批药的事，只提了车钥匙。姜杳说那车药是仁爱医院报失的，而冯凯是替虎哥跑腿。也就是说，虎哥在倒卖医院药品，而且今晚十二点有客户要取货。
可虎哥明明可以把闻人烬直接扣下，为什么让他拿钱走人？
除非虎哥今晚有更重要的事，不想节外生枝。或者，虎哥根本没把闻人烬放在眼里，觉得明天再收拾也来得及。
闻人烬用牙轻轻咬着烟嘴。滤嘴有点咸。
他忽然想起老狗说的那句话：“我是来找你的，因为你手上有些米，而且我需要一个不带枪的人跟我去货场里办点事。”
不带枪。
为什么必须不带枪？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：西货场三号棚里，那盏大灯晃悠悠的，虎哥办公桌后面的墙上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像被人用刀划出来的。当时他没在意。
那划痕的高度，刚好是一个人在挣扎时指甲抠出来的。
闻人烬猛地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，朝楼下看了一眼。巷口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只流浪猫翻着垃圾桶。他拿起手机，给老狗发了条消息：
“今晚你让我去三号棚，真是为了卖米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过了十几秒，老狗回了一条：
“你听我说，有些事现在不能讲。明天你送完妹妹去学校，来东门菜市场后街，我请你吃早饭。”
闻人烬盯着“东门菜市场后街”几个字。东门菜市场就在粮油批发市场隔壁，那里是虎哥最核心的地盘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放回烟盒。
视野里，第二条情报的倒计时又跳了一下。
五十九小时零六分。
永辉仓储。
那个名字像块吸铁石，把所有散落的线索都往一个方向吸。
但他没继续想。他把手机调成静音，走到闻人焰房门口，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三秒。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，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张只剩三千二的银行卡。他把今晚从虎哥那里拿的两千一掏出来，和卡放在一起。
五千三。
还是太少。
他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。梦里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，四周堆满纸箱，每个纸箱上都印着“永辉仓储”四个字。仓库的天花板很高，漏雨，雨滴打在他头顶，凉得他打了个寒战。
然后他醒了。
天已经蒙蒙亮。
他摸到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，发信人是老狗，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：
“别来东门菜市场。虎哥昨晚一夜没睡，在找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。”
闻人烬盯着屏幕，慢慢坐起来。
穿白大褂的女人。
姜杳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他看了眼时间，早上六点四十。
离九点，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