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货场在南江市西郊，以前是个煤炭转运站，后来荒废了，只剩几个铁皮棚子还立着。到了晚上，这里黑得能吞人。闻人烬骑电瓶车到的时候，货场门口的铁门只开了一条缝，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他后座绑着三袋米，用蛇皮袋裹得严严实实。电瓶车是二手车，电池早就虚了，骑到半路掉了一格。他把车停在门外，没直接进去。
老狗约的是十二点。他看了眼手机，十一点四十七。风从货场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柴油和烂木头混合的味道。他站在暗处，摸出烟盒，里面只剩最后一根，烟嘴有点瘪。他含在嘴里没点，打火机依旧打不出火。
“哥，咋不进去？”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。
闻人烬猛地回头，手已经摸到后腰。他腰间别着一把开箱用的小美工刀，刀片推出来一截，在暗处反了道细光。
来的是个瘦高个男人，穿件油腻腻的冲锋衣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两瓶冰红茶。男人头发乱糟糟的，颧骨很高，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
“别紧张，我老狗。”男人把塑料袋提了提，“请你喝冰红茶。刚去路口小卖部买的，老板说今天冰柜不制冷，就半凉。”
闻人烬打量了他几秒，把美工刀推回去：“你就是发短信那个？”
“你听我说，我老狗，西货场这片谁不认识。”老狗把一瓶冰红茶递过来，“你带了米？”
“三袋。”
“少了点。他们今天要收五十袋，你三袋也就赚个跑腿钱。”老狗拧开瓶盖灌了一口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“不过有总比没有强，跟我进去吧。”
闻人烬没接冰红茶。他打量了老狗的腿一眼，右腿跛得厉害，站姿歪斜，像随时会倒。这人和短信里那个精明消息贩子的形象有点对不上。
“我怎么信你？”闻人烬问。
“你信不信我都行。反正三倍价不是我开的，是虎哥。”老狗抹了把嘴，“虎哥你总知道吧？南江粮油圈的老大，今天市场踩踏就是他的人先发现的。他今晚收米，是为明天提价做准备。你三袋能卖一千五，到了明天，这几袋米还能换台小冰箱。”
闻人烬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走不走？马上十二点，过时就不收了。”老狗转身，一瘸一拐地往门里走。走了两步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叫闻人烬对吧？你妹今天在城东加油站差点被人抓住，你知道不？”
闻人烬脚步一滞：“谁抓她？”
“虎哥的人。冯凯今天在加油站露过面，他车里的药是虎哥让运的。你妹拔了人家车钥匙，虎哥手下现在满城找你们。”老狗说这话时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今晚吃的什么，“我是来找你的，因为你手上有些米，而且我需要一个不带枪的人跟我去货场里办点事。”
“不带枪？”
“对，虎哥收米从来不准带刀带枪进去。”老狗指了指他的后腰，“把你那把美工刀扔了，在门口。”
闻人烬没动。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来回：老狗知道他和妹妹的行踪，说明有人盯上了他们；冯凯是虎哥的人，那妹妹拔钥匙这件事已经捅到虎哥那里；他今晚来卖米，等于自己送上门。
但他更清楚一件事：如果虎哥真想抓他，直接去出租屋就行，没必要通过老狗引他出来。老狗今晚约他，不是虎哥的意思，是老狗自己的事。
“好，我进去。”闻人烬把美工刀从后腰抽出来，随手扔进门口的荒草丛里，“但米不能离我太远。”
“行。你推着车，跟在我后面。”老狗打头走进去。
火场里面比外面更暗。三号棚在货场最深处，蓝色彩钢瓦搭的顶子缺了好几块，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碎成一片片。棚子中央亮着一盏工地用的大灯，电线从旁边的水泥柱上垂下来，晃晃悠悠的。
棚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，有的蹲在米袋上，有的靠墙站着，没人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陈米、汗和烟叶混合的气味。正对门口的墙边放着一张旧办公桌，桌后坐着个壮汉，脖子上挂条金链子，正在数钱。他手指粗糙，每数一张就在嘴唇上沾一下。
“虎哥，人来了。”老狗走到桌前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虎哥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老狗，落在闻人烬和他身后的电瓶车上。他数钱的手没停，只是眯了眯眼：“三袋？”
“是。新来的，不懂规矩。”老狗从桌角拿了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塞给闻人烬。闻人烬没接。
“不懂规矩可以教，对吧，老狗？”虎哥放下钱，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，但肩很宽，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半，露出后颈一块暗红色的疤。他走到闻人烬面前，上下扫了一遍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闻人烬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城中村。”
“城中村哪条巷子？”
“幸福巷，三栋。”
虎哥点了根烟，把烟盒揣回兜里，吐出一口白烟：“你妹妹呢？”
闻人烬没说话。
“你妹妹拔了冯凯的车钥匙，那辆车在滨河路停着，钥匙没了。我问你，钥匙在哪？”虎哥的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有个瘦子从墙边站起来，手里拎着根钢管，在掌心一下一下敲。
“她小孩不懂事，钥匙我替她收着。”闻人烬说，“明天还。”
“明天还？”虎哥笑了，“那今晚冯凯怎么把货给客人？那车药值十几万，客人十二点前来取。你妹妹一拔钥匙，我们全在这儿陪你耗？”
老狗在旁边打圆场：“虎哥，钥匙肯定带来没？闻人兄弟，你钥匙带了吗？”
闻人烬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钥匙，黑色塑料柄，小毛驴吊坠晃了晃。他把它握在手里：“钥匙可以给。但我想先卖米。”
“先卖米？”虎哥哈哈大笑，笑到一半突然收声，“把米卸下来，扔那儿。然后滚蛋。钥匙留下，你妹明天去给我道歉。这事就算过了。”
“米怎么收？”闻人烬没动。
“三袋，按五十斤算，三倍价，一共一千五。”虎哥朝后头招手，“拿钱。”
那拎钢管的瘦子走过来，从腰包里掏出几张票子，丢在桌上，又退回墙边。闻人烬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“我要见冯凯。”他说。
“你算老几？”瘦子又上前一步。
“算了，把人带进来。”虎哥摆摆手。棚子侧面的布帘被掀开，一个穿灰夹克的矮个男人走进来，右边脸颊肿了一块，眼睛青着。他看见闻人烬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就是冯凯？”闻人烬问。
“对，我……”
“你欠我六百块，还记得吗？”闻人烬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冯凯看了一眼虎哥，又看了一眼瘦子，嘴张了两次，才憋出一句：“你妹妹先拔我车钥匙的！”
“她拔你车钥匙，因为你欠我钱不还。”闻人烬把钥匙往桌上一拍，“现在钥匙给你了。钱，加六百，一共两千一。”
“我操你……”
“给他。”虎哥打断了冯凯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抽了口烟，“两千一，给。”
瘦子极不情愿地又数出六百，和桌上那一千五放在一起。闻人烬把钱拿起来，塞进外套内兜。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十几双盯着他的眼睛，然后走到电瓶车旁，把三袋米卸下来，立在地上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你记住，明天上午九点，让你妹去城东加油站找冯凯，道个歉。”虎哥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上，“这事就算了。”
闻人烬推着电瓶车往外走。老狗跟了出来，一直送到货场门口。
“你挺带种的，敢在虎哥面前提六百块。”老狗说，“不过你妹明天最好真去，虎哥这人不喜欢被耍第二次。”
“她不会去。”闻人烬跨上电瓶车，把钥匙插进去，电池电量只剩一格，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
“那你还敢放钥匙？他刚才让你走，你就该见好就收。”老狗急了。
“我见好了，也收了。”闻人烬拧动车把，电瓶车缓缓启动，“明天的事明天说。”
老狗站在门口，冲他背影喊：“闻人烬，你明天要是不去，我可保不了你！”
闻人烬没回头。电瓶车驶入夜色，货场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小。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老狗没说完的话，散在黑暗里。
他骑到半路，电瓶车彻底没电了。他只能下来推着走。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时，他停车进去，买了两节五号电池和一瓶水。小卖部老板正用手机看一个做菜的视频，没抬头看他。
“老板，今天生意怎么样？”闻人烬付钱时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稀碎。”老板说，“下午来了几波人，把店里的方便面、火腿肠全买光了，给再多钱我都没货了。你说奇怪不奇怪，又不是过年。”
闻人烬点点头，拧开水喝了一小口。他侧头看了眼店门口的木牌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“诚信小店”，漆都起皮了。
他推车继续走。
视野里，第二条情报的倒计时还在跳。六十小时十七分。
永辉仓储。
他想起虎哥说今晚有客人去取那车药。他想起城东加油站便利店空掉的矿泉水架。他想起老狗说“南江有人三倍价收米”。
这些事像一根线上散落的珠子，中间还差几段线才能串起来。但他不急着串。
他只想先回家，看看闻人焰睡了没有。
走到幸福巷巷口时，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暗处亮起车灯，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黑色长裤，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一角。
“闻人烬，我等你半小时了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