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加油站夹在两条主干道交汇的三角地带上,三台加油机只有一台亮着数字。雨又下起来了,细得像谁在天上筛面粉。闻人烬从货车上跳下来时,后腰被车座捂出的汗还没干透,冷风一吹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老赵从驾驶座探出头:“闻人,你这米还卸不卸?”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闻人烬说着已经往加油站的便利店走。玻璃门上的推拉贴纸缺了半边,里头日光灯管一直闪,像快断气似的。他推门进去,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正拿手机看短视频,声音外放,吵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“看见一个女孩没?十七八岁,马尾,校服裤。”闻人烬把手机屏幕递过去,上面是闻人焰的半身照,寒假在老家拍的,背景里有棵掉光叶子的槐树。
男人眼皮都不抬:“没注意。”
“她二十分钟前到这儿,说找一个叫冯凯的人。”闻人烬把手机收回来,扫了一眼店里货架,方便面只剩两桶,矿泉水空了一排,倒是角落里堆着几箱玻璃水。
男人这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露出半张被烟熏黄的瘦脸:“冯凯?他欠你钱?”
“欠我妹同学的钱。”闻人烬说,“我妹跟着瞎掺和。”
“冯凯上午来过,加了二十块油,走了。”男人重新点开短视频,声音比刚才还大,“往北边去了,开辆灰色面包,车牌没注意。”
闻人烬转身出了便利店。北边是一条老货运路,两侧全是修车铺和废品站,再往前是滨河路,晚上基本没人。他摸出手机打闻人焰的号码,这回响了六声,接起来时对面只有喘气声。
“你在哪?”闻人烬问。
“哥,我看见那辆灰面包了。”闻人焰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风,还有狗叫,“他停在滨河路第三个路灯下面,人不在车上,可能去河边了。”
“你他妈给我站那儿别动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我没动,我躲在树后面。”
“哪棵树?周围有什么?”
“就一棵大柳树,旁边有个蓝色的垃圾桶,再过去是座小桥。”闻人焰说,“哥,他车上好像有货,用绿帆布盖着。”
闻人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蹲下来紧了紧鞋带。防滑胶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发出咯吱一声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雨云堆得很低,像把整座城市压在了一口盖着的锅底下。
“听我说,你往回走,走到加油站门口等我。”他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挂断电话,对老赵说:“去滨河路,第三个路灯,慢慢开,别开车灯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还是拧了钥匙。小货车掉了个头,沿着加油站北侧的小路驶下去。这条路坑坑洼洼,路边的修车铺大多关了门,卷帘门锈迹斑斑,像一排闭上的眼睛。偶尔有只野猫从车头前蹿过去,老赵骂了一句,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。
第三个路灯歪歪斜斜地站在路边,灯罩碎了半截,亮着的光呈一种病态的暗黄。闻人烬没看见妹妹,也没看见面包车。他让老赵停车,自己下去绕了一圈。垃圾桶旁边有几根新掐灭的烟头,还有一只校服袖口的金属按扣,亮晶晶地躺在泥水里。
他捡起来,按扣上还带着一小截蓝白色线头。
“闻人,那是不是你妹?”老赵忽然压低声音。
闻人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路对面,小桥的石墩旁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猫着腰往这边移动。她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,像只警觉的鸟。马尾辫已经被雨淋得贴在脖子上,校服外套鼓鼓囊囊的,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。
闻人烬快步迎上去。闻人焰一抬头,先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:“他车钥匙没拔,我拔了。”
闻人烬低头一看,果然是一把黑色塑料柄的汽车钥匙,上面挂着个褪色的小毛驴吊坠。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:“你拔他车钥匙干什么?”
“他车上那批货是药。”闻人焰说,“我掀开绿帆布看了一眼,全是没贴标签的纸箱,里面是止痛药,好几箱呢。哥,他肯定又在倒假药。”
闻人烬没说话。他记得冯凯。那家伙以前在夜市摆摊,后来倒腾保健品,被查过一次,后来就消失了。三个月前,冯凯从闻人烬这儿借走了六百块,说是租车钱,从此再没露过面。一个连六百块都骗的人,现在车里居然装着好几箱药。
他拉起闻人焰的胳膊,把她往货车上带:“上车,回家。”
“哥,那车要怎么办?冯凯肯定在附近。”闻人焰挣扎了一下。
“先回家。”闻人烬拉开车门,几乎是把她推进副驾驶。他绕到另一边上车,发现老赵已经把手刹拉起来了,正扭头看着他们。
“回我刚才上车的地方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那辆灰面包呢?”老赵问。
“不管。”闻人烬靠在座椅上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。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,扭曲了路边那盏半坏的路灯,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鸡蛋黄。
到家已经快十点。闻人烬让老赵把二十袋米先卸在楼道口,自己扛了三趟才扛上三楼。闻人焰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,把墙角滴水的校服外套脱下来,拧了一把,地板上积了一小滩灰水。
出租屋是两室一厅,老房子,厨房和厕所的门都合不严。闻人烬把米堆在客厅靠墙的位置,一共二十袋,堆起来像堵矮墙。闻人焰看着那堵“米墙”,终于没忍住:“哥,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米?”
“借的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你欠别人钱了?”
“没欠。”他把外套甩在椅背上,蹲下身检查米袋有没有破口,“倒是冯凯,他车上那些药,你知道值多少吗?”
“肯定不便宜,所以我们才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什么?你一个高三学生,跟踪一个有前科的人,还把人车钥匙拔了。”闻人烬站起来,盯着她,“闻人焰,你觉得自己很能是吧?”
闻人焰抿着嘴,把校服外套重新套回身上,袖子还湿着。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才说了一句:“你天天跑外卖到半夜,我连个本子都舍不得买。冯凯欠你六百块不还,你不去要,我去要,还做错了?”
门砰地关上了。
闻人烬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米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米味,混着雨后老墙根的潮湿。他掏出打火机想点烟,发现火石已经打不着了。他把烟放回桌上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班群里有人发消息:学校通知明天暂缓复课,好像是南江有地方要检查。
他没太在意,先去洗了个澡。热水器出水量小得可怜,才打湿头发,水温就凉了。他咬着牙冲完,换上干衣服,出来时听到厨房有动静。闻人焰在烧水,灶台上放着两碗泡面,香辣牛肉味。
“吃不吃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吃。”闻人烬拉开椅子坐下。泡面端上来时,红油浮在面上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廉价但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说话,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警笛。
吃到一半,房东电话来了。
“闻人,你这个月房租该交了。加上上次欠的一千,一共三千六。”房东姓徐,五十多岁,说话时总喜欢先清嗓子。
“明天转你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明天明天,你上回也说明天。”徐房东的声音拔高了些,“我丑话说前头,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要是不到账,我可就换锁了。”
闻人烬没应声,直接挂了。他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,三千二,还是刚买完米剩下的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堵米墙,又看了看埋头吃面的闻人焰。
“徐房东明天要来。”他说。
“没钱给?”闻人焰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点红油。
“有,就是晚点。”闻人烬说,“我下去一趟。”
他放下筷子,从米堆里拖出一袋五公斤的大米,扛在肩上出了门。徐房东就住在同单元一楼,门口摆着几盆快死的绿萝。闻人烬敲开门,把米往地上一放。
“叔,这米市场价五块一斤了,这袋足十斤。”他说,“抵一部分房租,明天再补你一千二,行不?”
徐房东愣了一下,弯腰拎起米袋掂了掂:“这米看着一般啊。”
“就市场那家散装米,今天刚抢的。”闻人烬说,“你要不要?不要我扛回去。”
“行行行,放下吧。”徐房东摆摆手,“明天把剩下钱转了,别拖。”
闻人烬转身离开。他刚走到楼道口,就听见徐房东在身后喊:“闻人,你说这米涨到五块了?真的假的?”
“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闻人烬没回头。
他回到屋里,刚坐下,手机又震了。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群发短信,发信人备注叫“老狗”:
“兄弟们,南江有人三倍价收大米,量大优先。有货的今晚十二点前送到西货场三号棚,现结。”
闻人烬盯着屏幕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闻人焰从厨房探出头:“哥,水开了,你喝不喝?”
“喝。”他说着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。
窗外雨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,照在客厅中央那堵米墙上,像条白色的河流。
“明天你回学校。”闻人烬说。
“学校通知暂缓复课。”
“那就去图书馆待着。”他说完端起水杯,走到阳台。南江夜晚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从远处飘来,说不清是哪个方向。他低头看了眼视野里的倒计时,第二条情报还剩六十多个小时。
永辉仓储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又回头看了眼客厅里的十九袋米。
老狗那条短信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。
“三倍价。”他低声重复,像在尝这句话的重量。
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闻人焰在屋里喊:“哥,电压不稳,是不是哪漏电了?”
“别碰开关。”闻人烬说。
他站在阳台上没动。楼下有两个人骑着电瓶车经过,车灯在积水里划出两道破碎的光。
电瓶车。
他忽然想起,今天去城东加油站时,那里只有一台加油机亮着数字。
而且,便利店里的矿泉水只剩空瓶子了。
有人比他更早开始囤东西。
他攥着手机,指尖发凉。老狗那条短信像块石头,在他脑子里越沉越深。
三倍价收米的人,到底是谁?
西货场三号棚。
他记下这个地址,转身回屋。闻人焰已经关了灯,房门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他在黑暗中走到米堆旁,数了三袋出来,拖到门口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还是老狗:“兄弟,你去不去?不去别回。”
闻人烬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他回了一个字:
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