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渊把电动车停进住院部后面的车棚时,远郊打了一声闷雷。
他没抬头。青山精神病院的值班表他背得出来,白班的人这个点已经走干净了,东楼和西楼之间的走廊灯一共四十六盏,其中第七盏从来闪,第十一盏坏了两个月没人修。他穿过院子里那条歪扭的水泥路,空气里有昨晚下过雨的潮味,混着食堂后厨飘出来的消毒水和烂菜叶味道。
“小夏,又夜班?”保安室窗口探出个脑袋,是老刘,牙黄脸黑,手里攥着半根油条。
“嗯。”夏渊点了下头。
“今晚你一个人巡东楼啊,小陈请假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刘还想说什么,夏渊已经走过去了。他听见身后老刘咕哝了一句“这娃话真少”,没回头。
住院部东楼三楼往上都是封闭病区。夏渊刷了工牌,推开铁门,熟悉的走廊在面前铺开,日光灯惨白,墙皮在靠近天花板的角落起了一小片泡,像皮肤上的水痘。他先去了护士站,把上一班留下的巡房本翻了翻。本子上的字迹潦草,但每一栏都填满了,最后一行写着:“36床方遥,情绪稳定,夜间可观察。”
夏渊合上本子,拎起手电,开始巡楼。
三楼,四楼,五楼。房门铁皮包边,门上有观察窗,他习惯性地每一扇都看两眼。病人都睡了,有的侧躺,有的仰面,有的把头埋进被子里。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此起彼伏,像潮水漫过沙滩。夏渊听习惯了。夜班护工的时间感很奇怪,走廊永远那么长,每一圈走完大概四十分钟,然后从头再来。
十一点三十七分,他走完第一圈。
十一点五十三分,第二圈进行到五楼东侧。
到这里为止,整晚和过去一年里任何一个夜班都没有区别。
然后夏渊站住了。
五楼东侧尽头是一面墙。原本是一面完整的墙,上面贴着一张过期的消防疏散图,塑料膜四个角卷起三个。夏渊每夜巡到这里都会瞥一眼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但现在,那面墙上多了一扇门。
灰色的铁门。和楼道里其他病房的门一样的材质,一样的高度,一样的铁皮包边,甚至一样在左下角有块被磕掉的漆。但它不该在这里。消防疏散图被拆掉了,墙皮完好无损,那扇门就像从墙里长出来的。
夏渊盯着那扇门,没有动。
他第一反应是退后一步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手电光打上去,铁皮泛出冷灰的光。他伸手——在他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之前——指尖碰到了门把。
金属的凉意沿着指腹往上窜。
门内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夏渊。”
声音很轻,像贴着门板说出来的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,但也不算陌生——像听过很多遍的老歌,想不起名字,却知道下一句怎么唱。
手电的光抖了一下,夏渊才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他攥紧了手电。夜班护工这份工作,他干了快一年。晚上遇过病人发病,处理过尿床的,安抚过尖叫的,掀开被子见过满床的血。他不算胆大,但他稳。这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:他爸也在这里值过夜班。二十四年前,他爸夏建国在青山精神病院做夜班护工,某一天夜里失踪了,连辞职报告都没留下。
母亲改嫁后很少提这个人。夏渊高中时翻遍了家里能找到的旧物,只找到一张工作证,照片上的男人和他有七分像,眼睛更小一些,看镜头的眼神像在防备什么。
去年夏渊大学毕业后应聘到这里,没人告诉他为什么选这里。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只填了这一个志愿。
门把很凉。
门内又叫了一声:“夏渊,你终于来值班了。”
这一次,夏渊听清了。那不是父亲的声音。
但那种感觉——像有人在门后等着他,等了很多年。
夏渊的手握在门把上,没有拧开,也没有松开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走廊里被放大了,手电的光柱抵在铁门上,光圈微微发抖。然后,他做了入职以来最不专业的一个动作。
他推开了门。
门没锁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,像舌头舔过上颚。门后是一条走廊。
这条走廊他认识。就是青山精神病院住院部五楼的走廊,一模一样的长短,一样宽的过道,一样的地胶颜色。但墙上的宣传画位置不对,饮水机在左边而不是右边,天花板上的灯是暖黄色的,不是白炽灯。
夏渊跨过门槛。
身后,铁门关上了。
他回头。
门还在,但门上没有观察窗。门把从内侧看是白色的,和医院手术室的门一样。他伸出手拉了一下,门纹丝不动。
手电筒的光照向前方。走廊很长,比五楼的走廊长得多,尽头消失在光线够不到的地方。
口袋里没有手机。手机放在护士站了。夜班护工穿的是软胶底鞋,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夏渊把后背靠到墙上,墙是凉的,和门把一样的凉。
他闭上眼睛,数了三秒。
然后睁开。走廊还在,暖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是为他照亮了这条路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这时,脑海中响起一个电子音,像心电监护仪开机时发出的那声“滴”:
【检测到灵魂波动与第零病区·青山产生共振。】
【初始条件满足。】
【是否接纳“第零病区通行证”?】
夏渊停下脚步。
那声音又说了一遍。
他没有说话,但他在心里想:接纳。
【通行证已绑定。欢迎你,护工。】
【该病区“护工条例”已生成,共7条。请牢记——违反任何一条,精神腐蚀将不可逆地加深。】
眼前的空气中浮现出几行字,像投在雾面上的光:
本楼层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安静,声音高于40分贝将触发“巡夜者”。2. 如果看到无人使用的轮椅,不要直视它超过三秒。3. 病人的床头卡必须保持原位,如翻落,请立即复位。4. 不要回答任何你不认识的声音。5. 单人病房的门必须时刻关紧。6. 如果你在病区内看见时钟显示为“0:00”,该病区已进入“深度时间”。请保持静止,直到指针再动。7. 不要让灯熄灭。
夏渊把七条读完。字迹消失在空气中,只留下一点青灰色的光在眼前闪烁几下。
他抬起头。
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流动声。暖黄的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打在地面上,黑而长。
然后,从走廊尽头,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七条里最后一条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,变成血红色:
不要让灯熄灭。
走廊尽头黑下去了。
那黑暗像水面上的油墨一样,缓慢地、确定地朝他蔓延过来,一盏灯接着一盏灯,靠近他。
夏渊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墙。
他左手扶住墙,右手的指腹用力地搓着虎口,搓得发痛。
他需要光。手电筒还在——但这时他才看见,手电筒的指示灯是灭的。
电池。
他翻起手电后盖,把两节电池倒出来,在裤兜里摸。没有备用电池。值夜班从来不用手电的光,走廊灯够亮,手电只是走形式。他早知道不亮。
他把电池塞回去,拧上后盖,试了一次。不亮。
灯已经灭到距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。
然后他听见了,从走廊深处那片黑暗里,传来了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很轻。像有人推着一辆空的轮椅,在走廊里慢慢走。
他把后背贴着墙,没有动。轮子的声音从远到近,像一条线穿过浓雾,笔直地朝他延伸过来。
夏渊忽然停止了呼吸。
黑暗停在他鼻尖前大概一步的距离,不再靠近了。最后一盏灯还亮着,在他头顶,暖黄的光正好把他整个人拢在里面。
轮子声也停了。
就在黑暗与光的交界处,那里停着一辆轮椅。铁架,黑色皮面,脚踏板低垂着,座面上空无一人。
夏渊没有看它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,盯着那辆轮椅的边缘,视野里那东西像一团灰白色的雾。他记得第三条和第二条。床头卡。轮椅。不要让灯熄灭。不要直视超过三秒。
他开始默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数到三的时候,那辆轮椅在他视野边缘消失了。
像从没出现过。
夏渊的后背滑着墙壁,慢慢往下,蹲了下来。他没有闭眼,但眼前发黑,像低血糖一样。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虎口的右手已经麻木了。
灯没有再熄灭。
走廊尽头的黑暗也没有继续靠近。
他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,和医院走廊里的味儿一样。他缓缓站起来。
电子音再次响起:
【D级异常“巡夜者”,因光源低于安全阈值而触发。当前危险状态:已解除。】
【提示:你的护工等级为Lv1,无法查看“巡夜者”详细档案。】
【请尽快离开该区域。第零病区·青山的“深度时间”即将来临。】
夏渊抬头。走廊的墙壁上,挂钟的指针正在跳。
时针和分针同时往十二点滑动。
他意识到他只有几秒钟。
他转身朝来路跑起来。铁门还在那里,白色门把手,他冲过去一把抓住,拧开——这次门动了。
他撞开门,跌进外面走廊冰冷的白光里。
身后,铁门轻轻合上。
夏渊趴在地上,喘着气。那扇灰色的门正对着他,贴着消防疏散图的那面墙,完好无损。
他慢慢爬起来,伸手去碰墙面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冰凉的水泥,和那张卷角的疏散图。
他后退一步。手背上一阵灼痛。
夏渊低头。右手手背上,多了一道黑色的环状印记,像一圈极细的纹身,正好圈在他的掌骨上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走廊转角处,一只胖橘猫踏着光走过来,脖子上没有项圈,尾巴竖得很直。它走到距离夏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盯着他看。
然后它转过身,慢悠悠地走了。
夏渊想起一件事。
青山精神病院从来没有猫。
电子音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:
【你的第一个夜班,正式开始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