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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9 16:47:28

夏渊在护士站坐了很久。

挂钟走得很轻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。他盯着那扇钟,秒针一下一下,朝着三点十五分,和往常没有区别。

他把右手摊开,放在登记本旁边。手背上的黑环在日光灯下清晰得不正常,像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,但擦不掉。他试过了。用免洗洗手液搓了半瓶,皮肤发红,那圈还在,连颜色都没淡。

走廊另一头传来厕所水箱上水的声音。三楼旧,管道里总像藏着些活的东西,一会上来,一会下去。

夏渊把登记本拉过来,在上夜班那页写下“一切正常”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他改成“夜间无特殊情况”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钢笔压在封皮上。

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。

但他脑子里全是空的,像有人把他脑子里所有抽屉都拉出来倒了一遍,然后又塞回去,但塞错了顺序。

他靠着椅背,半闭着眼。那扇门的样子黏在眼皮内侧,灰色铁皮,左下角掉了块漆。他努力回想自己在进入那扇门之前,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。没有。就是普通的一面墙。贴过消防疏散图,后来被他们护工长派人撕掉换成了白墙。墙后面是什么?五楼东侧,外面是空调外机的检修台。没有走廊,没有房间,更没有第零病区。

他做了个动作。他在自己左手腕上掐了一下,挺用力,指甲印在皮肤上留下四个白痕。疼。

不是梦。

这点他花了三个小时才承认。

五点半,清洁工李姐推着垃圾车上来。垃圾车轮子缺油,吱啦吱啦,像在走廊里反复撕一块布。李姐看到夏渊坐在护士站,嘴张得老大。

“小夏,你脸色怎么跟纸扎的一样?”

“没睡好。”

“这活儿熬人。”李姐把空垃圾桶从护士站旁边拎出来,往垃圾车里扔,“你昨晚没吃食堂的包子吧?我早上帮你留两个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什么不用,年纪轻轻的。”李姐是个好心的胖女人,老公在楼下药房捡药,每天有免费的维生素B片吃。她最见不得年轻人不吃早饭。

夏渊没再拒绝。李姐推着车走远了,垃圾车的声音像潮水退到走廊尽头。

六点,天麻亮。东楼走廊的窗户对着一片荒地,夏天的时候长满蒿草,高到能吞掉半截铁栏杆。现在草还绿着,但已经有几片叶尖发黄。再过一个月,后勤就有人来用割草机全部推平。

夏渊去更衣室换了衣服。工牌摘下来,塞进包里。包是黑色的双肩包,去年双十一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,拉链头换过两次。包里有一瓶水、一包没拆的纸巾、一根士力架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士力架留在了包里。

手背又烫了一下。

他低头。黑环颜色似乎加深了。不,不是加深,是多了一道。在手背内侧,靠近腕骨那里,又浮现出极细的一环,颜色更浅,像手腕上多了个要散不散的青痕。

电子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,很轻,像有人隔着几米远敲玻璃杯:

【通行证温度异常。检测到宿主处于“低共鸣”状态。请于今夜0点前重新进入第零病区·青山,完成首次巡逻任务。否则,印记将退化为“惰性刻痕”,通行证自动休眠。】

“低共鸣。”夏渊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。

他背上包,从侧楼梯下去。楼道里有一股返潮的霉味,墙面上若隐若现一些灰绿色斑。他经过一楼大厅,早班的人已经来了,收费窗口的灯亮着,有人在拖地,水桶旁蹲着两只蚂蚁。

出了大门,天光扑过来。昨晚下过雨,地面还湿着,空气凉丝丝的。夏渊在台阶上站了一会。院子里的梧桐树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水泥缝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感到太阳穴跳着疼,像有人在里面弹橡皮筋。

“夏渊。”

声音从左边过来。他转头。时雨站在医院大门的门柱旁边,穿着一件浅杏色风衣,里面是白衬衫,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她手里捧着一杯豆浆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
“你才下班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主任让我今天早点过来,说有一批新的评估表要录系统。”时雨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尖,动作很轻,像怕把妆擦花了。她其实不化妆。

夏渊记得这个人。来实习刚满一个月,精神科,头发是浅棕色,有点卷,披在肩上像刚洗过,但青山这地方空气潮,头发过不了多久就会贴住脖子。她总在走廊拐角抱着一沓病历本低头快走,好像生怕挡了别人的路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

夏渊低头。右手不自觉地插进了兜里。

“没怎么。”

时雨看着他的手,嘴巴张了张,没继续问。风从大门外灌进来,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一点。夏渊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气味,像是某种皂香,加了薄荷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他手背上。

夏渊转身,朝车棚走。走出三步,他听见时雨在后面说:“你昨晚……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吧?”

他站住了。

“为什么问这个。”

“你的手。”时雨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,“你手上有东西。我好像……见过。”

夏渊回头看她。时雨就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,手里那杯豆浆冒出细细的白汽。她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极浅,像被雨洗淡了的一小块天。

“你见过这个?”夏渊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,手背朝着她的方向。

时雨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不是在现实里。”她说完就闭了嘴,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劲,低头喝了一口豆浆。喝得太快,她咳了两声,耳尖泛红。

夏渊没有再追问。

他有种感觉:如果问下去,得到的答案会比他想象的更麻烦。

“你去休息吧。”时雨说,“我先进去了。”

她从他身边走过,步幅比一般女孩大,像走惯了快路。风衣后摆擦过夏渊的包。

夏渊站了两秒,继续朝车棚走。

电动车还在原地。坐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。他拿纸巾擦干,把纸团塞进车筐。包里手机震了一下,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是李姐发的一条微信:“包子放你车筐里啦,用塑料袋包着的。记得吃。”

车筐里果然多了个白色塑料袋,还热着。夏渊打开袋子,里面是两个包子,酱肉的。他咬了一口,皮挺厚,肉馅不咸不淡。

他一边嚼,一边想那个电子音的话。

“今夜0点前重新进入。”

也就是说,那扇门今晚还会出现。

他咽下嘴里的食物,把剩下的包子放回袋里,插进书包侧兜。胃里有了点东西,但太阳穴还在跳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老刘。

“小夏,昨天半夜东楼五层监控闪了十几分钟雪花,你巡楼没见着什么吧?”

夏渊盯着屏幕。拇指悬在键盘上,过了几秒才打字。

“没有。一切正常。”

老刘回得很快:“那就行。明天让人去查查线路。”

夏渊把手机塞回口袋,推着电动车出了车棚。后视镜里,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门越来越小,门口站着一个穿浅杏色风衣的身影。时雨没有进去。
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
夏渊拧动车把,加速。风从袖口灌进去,凉得像贴着皮肤流过一道看不见的水。他骑了快二十分钟,回到租的房子。一栋六层老楼的三楼,单间,四十平不到,独厨卫。他进门,换鞋,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。洗手的时候,他把右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。

黑环还在。

他抬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,唇色也淡,头发乱着,有几绺被风吹翘起来。眼睛里有些红血丝,像在熬夜的人该有的样子。他擦了把脸,走回床边,没脱衣服,仰面倒下去。

床单有股没晒透的潮味。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昏过去。

梦里,他站在一条走廊里。地上有积水。积水很清,能看到自己的脸。他看了一会,水里的倒影突然开口了,嘴型动了动,但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。

“别忘带钥匙。”

夏渊猛地醒过来。

窗外阳光白晃晃的,楼下有小孩在跑,塑料拖鞋拍在地上,啪啪响。他摸过手机看时间:下午一点四十三分。

电子音还在脑子里,像一口井,扔颗石子,半天才到底。

他坐起来,后脑勺发沉。右手手背一阵一阵地发紧,像有人用一根头发丝绕着那圈黑环慢慢勒。

他起身,拿了钥匙出门。去楼下的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土豆丝盖饭。老板娘问他要不要辣,他说随便。结果老板把两种辣椒都放了。

他坐在快餐店最里面的位置,吃得很慢。

隔壁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,一个在骂工头,一个在说昨晚打牌输了两百。墙上的电视在放一个调解节目,主持人声音很大,像和观众吵架。

“诶,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个男的,老说自己能看见鬼?”一个穿蓝工装的人忽然扭头,朝夏渊说。

夏渊抬起头。是住在他楼上的住户,姓什么他不记得了,但人面熟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上回我送家电过去,听见他在走廊喊,说什么‘白影白影’的,老吓人了。”工装男人撇撇嘴,继续扒饭,“精神病院嘛,就这样。”

夏渊没接话。他想起了方遥。今晚夜班,方遥那条走廊他也得巡。

他放下筷子,把剩下的饭打包,拎着走出快餐店。

天又阴下来了。云层很厚,压得低,路边的树全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。夏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。图标显示一个闪电符号。

他忽然又想起那条走廊。

那个“巡夜者”。

轮椅。

轮子在黑暗中滚动的声音。

他站在路边,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指腹碰到一串东西。

是钥匙。

他不知道那串钥匙什么时候在兜里的。他没逃出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风停。风一直没停。

电子音不响,但黑环在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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