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雨还没落下来。
他把快餐盒扔进厨房垃圾桶,站在窗边看了会天。云厚得像是要从天上坠下来,对面的楼房阳台上有几件衣服忘了收,被风吹得翻过来,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鸟。他想起来昨晚晒在窗户外面的两双袜子还没收,推窗一看,已经被风刮到三楼平台上,灰扑扑地贴在地上,跟路面一个颜色。
算了。
他坐到床边,开始翻包。
包里还是那几样东西:水瓶、纸巾、士力架。他撕开士力架咬了一口,嚼得心不在焉。士力架放得有点久,外层发白,口感粉粉的,不太好吃。他把包装袋团起来,扔进垃圾桶,没扔进去,掉在了垃圾桶旁边的地上。他没捡。
窗外的风吹着空调外机,隔几秒就嗡地响一声。夏渊把右手抬到面前。黑环还在,手背一个,手腕一个,像两圈极细的墨线。他转动手腕,黑环在光线变化下似乎有极轻微的起伏,像不是画在皮肤上,而是嵌进去的。
更麻烦的是,左手腕上也出现了什么东西。
夏渊把袖子捋起来。左手腕内侧,离腕骨三指远的地方,多了几条极浅的纹路,排列方式像某种刻度,又像老人手上那种失去弹性的褶皱。他搓了几下,纹路消下去一点,过了几秒又重新浮现。
电子音没响。但他脑子里开始反复出现昨晚的画面:灰色的门,暖黄的灯,走廊尽头的黑暗,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还有那句“如果你在病区内看见时钟显示为0:00,请保持静止”。
他得回去。
可他妈的为什么?
夏渊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电影里的主人公,碰到怪事就往里冲。他胆子真不大。昨晚推门那一瞬间,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哪来的力气。现在想起来,后颈还会发麻,像有一双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但有些事想不通,就会一直缠着你,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他在床边坐了很久。下午的时间过得慢,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了一趟,又过了一趟。一个小孩在下面喊妈妈,声音尖尖的,被风撕成两半。
五点多,夏渊冲了个澡,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卫衣。他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,放洗衣液的时候挤多了,满手都是那股白麝香味。他站在阳台上,把衣服挂起来,抬头看到天已经黑了。风停了。
他出门。
电动车停在楼下的树旁边,坐垫上落了几片黄叶。他拍了拍,骑上去。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路面上一滩水映出摇晃的光。他把车拐出巷子,上了大路。晚高峰已经过去,车不多,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,有些招牌灯管坏了一半,字都不全。
路过常吃的那家面馆时,老板娘正在门口泼水。水泼在路面,溅起一小片。夏渊减速,老板娘抬头看到他,咧嘴笑:“小夏,吃面没?”夏渊说:“我吃过饭了。”老板娘挥了挥手:“下次早点来,我这卤蛋都卖完了。”夏渊点点头,加速走了。
青山精神病院门口的灯亮着。保安室换了人,不是老刘,是个年轻些的保安,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趴在桌上玩手机。夏渊打了声招呼,对方抬头“嗯”了一下,又低下。
交接班很顺利。小陈还是没来,夏渊继续一个人。
夜班从九点开始。他先去了值班室,把包放下,换上工装。工装口袋不多,手机塞进裤兜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家里的钥匙也塞进裤兜,那一小串钥匙凉凉地贴着大腿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巡楼前,他去了趟五楼。
东侧尽头,那面墙还是那面墙。贴着消防疏散图,塑料膜四个角卷起三个。夏渊站在墙前面,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摸了一下。凉的。墙缝里有灰,粘在指尖上,他用拇指搓掉。
这里没有门。
但黑环在疼。
夏渊退后两步,深吸一口气。他想起昨晚自己是从这里回来的,那扇门就在这面墙的位置。现在它不在了,像一枚钉子拔掉后钉眼被填平了,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他回到三楼,开始巡夜。
走廊里的灯照着地面,墙角的夜灯发出极暗的光。病人的呼吸声从门后传出来,时高时低。夏渊挨个看过,一切正常。走到方遥病房的时候,他在观察窗前站了站。
方遥的床靠窗,人蜷成一团,被子只盖到腰。枕头边放着一个蓝色小镜子,镜面朝下扣着。夏渊记得这张床。方遥白天总坐在床沿,对着一小面镜子笑,有时还说话,像镜子那头站着一个活人。
今晚他睡得很沉。夏渊把观察窗的小窗关上,继续走。
十点整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
巡了四圈,没有异常。
十一点零六分,夏渊站在五楼东侧,第五次经过那面墙。
然后灯熄了。
走廊里的灯没有一盏一盏地灭,而是同时灭掉,像总闸被拉下。夏渊眼前一黑,脑子里嗡了一下。他想抓墙,手刚伸出去,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冰凉的,硬的,带着一点漆皮翘起的毛糙感。
门。
夏渊回头,身后的走廊还亮着,但没有一扇观察窗,没有病房,只有一条长长的、空无一物的走廊。
他进来了。
这一次没有铁门合上的声音。或者有,但他没听见。他站在走廊的入口处,那扇门在他身后,稳稳地立在那里,像一直等着他。
夏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黑环在发光,那种黑沉沉的、像从骨头下面透上来的光。只是他刚看到,又消失了。
走廊还亮着。
他等了几秒,电子音响了:
【欢迎重新进入第零病区·青山。】
【护工条例已公布,本次巡逻有效。】
【行走区域:东侧走廊。任务提示:找到并收容一个“空床”。若不能完成,停留超过四小时将导致“空床”迁移至现实楼层。】
夏渊看着眼前那几行字慢慢消散。
他站在原地,想起昨晚蹲在走廊里时那种从骨头缝往外冒的冷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鞋子踩在地胶上,发出被放大了几倍的声响。走廊里静得奇怪,像所有背景音都被抽走了。
他放慢脚步。
走廊靠墙的一侧是一排紧闭的病房门,每扇门上贴着床头卡,卡上的字迹模糊,像被水泡过。夏渊不敢凑近看。他想起条例说,床头卡必须保持原位。他尽量不碰任何一扇门。
走了不到十步,他发现墙上所有的钟都停了。
全市0:00。
夏渊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钟不止一个,每隔几米就有一个,黑色的指针死死停在零上,像被按住了脖颈。
“不要动。”
他对自己说。
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股怪味,不浓,像什么发酵了,又好像只是灰的味道。他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钟。
一秒,两秒。
指针没有动。
夏渊的眼珠子也没动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像怕空气把指针吹偏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。
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从左手边的一条支廊里传出来,缓慢地,贴近地面。夏渊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,他拼命压抑着转头的冲动。轮椅,这里是空的,灯光还亮着,但他昨天听到过这声音。
现在他又听到了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夏渊开始慢慢地动。他的脚尖往前挪,动作小得几乎没有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他拐进了另一条走廊。
这条走廊和刚才不太一样,地面颜色更暗,墙上没有窗户,空气里的那股味道变得更重了。
尽头有光。
是一小片白亮亮的光,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溢出来。
轮子声消失了。
夏渊停在走廊当中。
他开始犹豫。
“不要在一条完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,走向一扇莫名其妙的门。”
这是一个正常人在这个世界上最该有的判断。
但他没得选。
他已经进来了。
黑环又在疼,顺着掌骨往手腕窜,像在往里勒。
他咬了一下嘴唇,朝那扇门走去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门缝里的光很白,像医院的灯照着白色瓷砖。他伸手,轻轻推了一下门。
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。
门里是一间小病房,两张床,中间拉着半截蓝色帘子。
一张床是空的,床上平铺着白色被单,四个角折成直角,枕头在床尾立着。
另一张床靠墙,上面躺着一个人。
瘦小,蜷着,身上盖着一张墨绿色的薄被,脸朝墙。
床头卡歪在一边。
夏渊站在门口,血液往下一沉。
床头卡马上要掉。
他走进去,动作很轻。
手指捏住那张床头卡,把它往原来的位置推了推。
卡片背面有胶,粘在金属框上,发出极细小的“嗒”一声。
就在这一瞬间,床上的“人”动了。
它没有翻身,也没有坐起来。
它只是转了一下头,把脸露了出来。
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没有五官,是那张脸像被橡皮擦擦过,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皮肤,平的。
夏渊后退了一步,撞上背后的墙。
他的脑子像一脚踩进冰水里,所有念头都漂了起来,捞不住。
那张空白的脸对着他,看不出表情,也没有嘴,没有眼睛。
他看着它。
它没有动。
然后,整张床动了。
白色的床单从床沿滑下来,像被什么扯着,簌簌地落在地上。床板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像有东西坐在上面,慢慢压下去,又弹起来。
电子音猛地响起来:
【异常档案更新:D级“空床”。】
【该异常无主动攻击行为,但会占据任意“空置床位”。被其占据的床位,将“替换”最近的一位睡眠者。】
【护工可尝试收容。收容方式未知。】
夏渊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想“收容方式未知”这五个字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未知?昨晚他稀里糊涂把那“巡夜者”躲过去了,今天这玩意儿直接告诉他,他不仅得躲,还得主动干点什么。
床上的东西又动了一下,床垫向下陷,像有人跪在上面。
空气里那阵发酵的味道变浓了,像铁锈掺着花香。
夏渊屏住气,开始观察。
那张床是空床。另一张也是空床。
但刚才他明明看到那东西躺在那张床上。
不对。
他眯起眼。
那张“空床”并没有躺人。
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只是蜷在床单下面,像一团影子,从床单褶皱里渗进去。
现在它站起来了,站在床上。
夏渊的目光忽然落在床尾。
枕头立在床尾,和床头之间隔了整整一张床的距离。
他记起那天护士长骂过小陈:“枕头不许放床尾,病人半夜醒了摸不着枕头,摔下来算谁的?”
是了。
这张床上的枕头,不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而他刚才进来时,那张“空床”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平展的白色。
等一下。
两张床。
一张平整,一张有褶皱。
他把视线从床上移开,扫过地面。
地上有两双拖鞋。
一双朝外,一双朝里。
他想起外面走廊墙上那些钟,全都指向0:00。
他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,一个动作都没错过。
但他没注意到的是,那张空床,在他转头看第二张床的时候,已经挪到了他身后。
夏渊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地面。
地上的影子多了一条。
黑色的、扁平的,像从墙根渗出来的水渍,一直延伸到离他脚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极浓,冲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。
电子音又一次响起,这次极轻,像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:
【“空床”不会移动。它替换的是空间位置。你看到它在移动时,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。】
【你看到它的时间是三秒前。三秒已经足够。】
【现在,它就在你的背后。】
夏渊攥紧了手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,把手电筒从裤兜里摸出来。
手电还是那个手电,电池还是那两节旧电池。
他按了下去。
没有亮。
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不是贴上来,是存在着,像一堵很薄的墙,一点一点压过来。
他腰间的空气开始变重,皮肉都在往里陷。
手电的外壳被他握得发烫。
就在这时,他脑子里跳出那七条里的第一条:
“本楼层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安静,声音高于40分贝将触发‘巡夜者’。”
巡夜者。
轮椅。
走廊。
他没有太多时间。
“别怕。”
夏渊突然开口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。
不是对那个东西说,也不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别怕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声音不高,但足够他自己听见,像一颗石子在空荡荡的胃里滚了一下。
他猛地向前扑出去。
整个人撞进那张空的病床里。
床板震动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顾不上别的,一手拽过那只立在床尾的枕头,拼命按在床中间,然后把自己整个贴上去,像要用身体占住这张床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:
不要让枕头离开它该在的位置。
不要让床空出来。
如果那东西要占一张床,那他就把这张床占满。
“空床”不会靠近一个不空的床。
……吧。
身后那股压力忽然消失了。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夏渊趴在床上,脸埋进那只枕头里。枕头里有股旧棉絮的味道,像小时候家里那床压箱底的冬被。
他喘了很久。
直到电子音轻轻响了一下:
【D级异常“空床”已离开。收容失败。】
【你触碰了它的“触发条件”。】
【你获得部分信息:空床只会在“空置”时出现。它不伤人,但会替换掉“最近睡着的人”。】
夏渊从床上撑起身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。
床单乱得不成样子,鞋也掉了一只。
他坐在床边,把鞋穿好。
房间里除了他,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扇半开的门外,走廊依旧亮着。
墙上的钟还是0:00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手背上的黑环还在疼。
电子音没有完全消失。过了几秒,它补了一句:
【你获得能力残片:“无眠”。】
【“无眠”已放入槽位1。】
【从现在起,你不再需要睡眠。进入“深度时间”时,你的意识将保持清醒。】
【第一次巡逻任务未完成。剩余时间:2小时47分。】
夏渊从床上站起来。
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,比平时长出了一截。
他朝门外走去。
脚下的地胶软得不太正常,像踩在某种有弹性的东西上。
他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