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第零病区出来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。走廊里那些钟始终停在0:00,指针像被焊死了。他沿着来路往回走,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病房门,脚下的地胶越来越软,走到后面像踩在某种半干未干的泥地上。等他看到那扇灰色铁门时,门自己开了。
门外是青山精神病院五楼东侧的走廊。
他跌出去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身后的门轻轻合上,再回头看时,那里又是一面贴了疏散图的墙。墙角的夜灯亮着,走廊里的灯亮着,一切如常。
夏渊坐在地上,背靠着那面墙,喘了很久。
手机在裤兜里。他摸出来,屏幕亮起来,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二十八分。从进去到出来,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觉得哪里不对。手机的电量比进去前掉了百分之七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慢慢走回护士站。
登记本还摊在桌上,压着那支笔。他坐下来,翻到今晚那页,在“巡视情况”栏里写了四个字:“一切正常”。写完把本子合上,笔压在封皮上。然后他趴下去,把额头贴在自己小臂上。
他以为自己会困得睁不开眼。
他以前上完夜班都这样,早上回到出租屋,沾床就睡着,有时候连鞋都忘了脱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他的脑子清醒得发亮,每一根神经都竖着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他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护士站上方那根灯管在嗡嗡响,门外有风,厕所的水箱又在上水,隔壁药房冰柜的压缩机“咔嗒”一声跳了一下。
太吵了。
夏渊抬起头。他还是不困。
他试图回忆“无眠”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响起的瞬间。现在他想起来了,那声音说过,不需要睡眠。他当时没觉得这有什么。一个夜班护工不需要睡觉,听起来像天赐。可现在坐在护士站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,他只觉得慌。
人怎么可以不需要睡觉?
他拿出手机,给老刘发了条微信:“刘叔,今天白班我帮你顶半天,你晚点来。”
发完他又觉得不合适。他从来不是那种主动帮忙的人。可他现在不能回出租屋,他不敢。他怕自己一躺下去,脑子还醒着,身体却动不了。那种感觉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,浑身瘫软,意识却清楚得能听见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音。那年他九岁,记忆最深的不是烧,而是那种醒不来的感觉。
老刘回得很快:“你咋了?我不用顶,自己来。”
夏渊没再回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从额头滑下来,流进衣领。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比昨天好,很怪。一个整夜没睡的人,气色反而不差,眼睛清亮得像滴了眼药水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是凉的。
早上七点,早班护工到了。是刘姐,四十多岁,嗓门大,一进来就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顿,说:“小夏,你又通宵?外面天都大亮了,你怎么还在这坐着?”她凑近看了看他,“你抹什么了,脸这么白。”
“没抹。”
“那你不对劲。赶紧回去睡。”
“就走了。”
夏渊把登记本递给她,交接了几句。刘姐一边翻本子一边说:“36床昨晚醒过没有?他最近晚上闹不闹?”夏渊说:“睡得挺好。”刘姐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压低声音:“他家里昨天又打电话过来,问什么时候能接人。他爸那个嗓门,隔着话筒都像在骂人。”夏渊没说话。方遥的家属电话他接过一次,对方在电话里吼了快五分钟,说“好好的孩子送你们那里,越治越疯”。他没回嘴,只是听,最后对方自己把电话挂了。
刘姐摇摇头,拧开保温杯,一股浓重的枸杞味飘出来。她倒了半杯水在杯盖里,吹着气。夏渊去更衣室换下工装,把包背上。出门的时候,刘姐在后面叫他:“诶,你还没吃早饭吧?食堂今天有豆浆,那帮人刚抬进去一桶,热乎的,你灌一杯再走。”夏渊说不用了。刘姐啧了一声:“不用不用,饿死算了。”
他没有去食堂。
出了东楼,清晨的空气凉得发甜。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滴水,比昨天更少。经过门诊楼侧门时,他看见一个人靠在门口的石柱子上抽烟。是药房的小赵,二十二三岁,瘦高,头发染成深棕色,人还没睡醒似的,夹烟的手指懒洋洋的。
“夏哥,夜班完了?”小赵含糊地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
“有火吗?”小赵摸了摸口袋,“我打火机落柜子里了。”
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哦。”小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后面,看夏渊的眼神有点奇怪,“你这也太素了。不抽烟不喝酒,值夜班怎么熬?”
夏渊本想说“靠走路”,又觉得没意思。他摇摇头,朝车棚走。小赵在后面喊:“夏哥,今晚还夜班不?我给人送药,一块吃食堂?”夏渊没回头,说:“再说。”
车棚里的电动车还停在那里,坐垫上又积了水。夏渊拿抹布擦了擦,插上钥匙。车子启动,仪表盘亮起来。他慢慢骑出院门,沿着来路回去。早高峰开始了,车流慢慢稠起来。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,旁边有辆电动车后座带着个小女孩,女孩背着粉红书包,两条腿晃来晃去,鞋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。夏渊看了一眼,红灯跳绿,他拧动把手。
回到出租屋,他先烧了壶水。壶盖啪嗒啪嗒响,水开了他也没去关,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把插头拔掉。他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。三勺。多到搅拌时勺子能在杯底刮出沙沙声。他不想睡,虽然他知道自己应该困。
他靠着床头坐下来,端着咖啡,小口小口地喝。窗外的天光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光斑。手机响了一声,是李姐发来的:“小夏,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里脊,来晚了就没了,你昨晚没吃东西吧?”夏渊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李姐又发:“嗯是来还是不来?”夏渊盯着屏幕,打了三个字:“我睡醒。”李姐回了个白眼表情。
其实他根本睡不着。
咖啡喝完后,他躺下来,仰面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缝,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记得刚搬进来时就有,当时用手机拍过照片发给房东,房东说“没事,房子老,墙皮裂了正常,不会掉”。后来他再没管过。现在看那条裂缝,他觉得它比上次长了一点。也可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药瓶,是去年冬天买的人工泪液,里面还剩小半瓶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放回去。又翻到另一边。被子蹬到床尾,枕头掉在地上。他不动。
他听得到楼下的声音。
有人在切菜,刀碰砧板,咚咚咚,节奏很稳。锅里的油嗞啦一声,像把什么倒下去了。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今天豆腐又买贵了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贵了下次就不买,你废话怎么那么多。”再然后没人说话,只有铲子翻锅的声音。夏渊闭着眼,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。
突然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
屋里变凉了。像有人把空调开到最低档。夏渊坐起来,窗户是关着的。他转头看向门的方向。门缝下,有一点点亮。
有人在门外。
夏渊轻轻下床,走到门边,把眼睛凑近猫眼。楼道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刚灭。他站着没动。一股极淡的凉气从门缝下面渗进来,贴在他的脚背上。他低头看。自己的脚背没有异样。
他站了一会儿,门外的灯又亮了。有人上楼的脚步声。很轻,像踮着脚走。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,没有停顿,继续往楼上去了。夏渊听着,直到声音消失在三楼拐角。
他退了回来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时雨。
微信头像是一朵云,白色的,在蓝底上。她发来一句话:“夏渊,你在家吗?”夏渊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在。”时雨没再发文字,而是打了一个语音过来。夏渊接起来。
“你今天下班了?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一点鼻音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算了。”她突然不说了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
“没事。我打错了。”
“时雨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你晚上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她说完,像怕被拒绝一样,很快补了一句,“我要值夜班。”
夏渊没说话。时雨在那边也没挂。两个人隔着手机沉默了几秒,直到听筒里传来时雨那边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,然后她小声道:“我先挂了,回头见。”
电话断了。
夏渊把手机握在手里,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刚才更凉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。上午十点零八分。离今晚的门出现,还有十三个多小时。
他套了件外套,出了门。
他想去见一个人。一个可能知道那扇门的人。一个他早就该问的人。
但刚走到巷子口,他就被一个影子拦住了。
是那只橘猫。
它蹲在墙头,屁股底下压着一片枯叶,尾巴垂下来,慢悠悠地晃。夏渊停下来,和它对视。猫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金黄色的小灯泡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说。
橘猫跳下墙头,往巷子深处跑去,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。夏渊没追。他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,直到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从他身边吱吱呀呀地骑过去,他才继续往前走。
中午的太阳爬上头顶,像一颗白色的灯泡嵌在灰蒙蒙的天上。
他朝青山精神病院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