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渊还没走到医院门口,就看见了老头。
老头坐在公交站台旁边的长椅上,两条腿叉开,背弓着,像在等人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半截干瘦的胳膊。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没点,就那么转着。夏渊走近时,老头抬起眼皮,目光先落在他脸上,再落到他右手上。
“手背给我看看。”
夏渊站住了。公交车从身后驶过去,卷起一阵热风。
“你谁?”
“昨晚你在五楼东边,是不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?”
夏渊没说话。他右手往身后收了收,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老头把烟从指间拿下来,塞进胸前口袋,慢慢站起来。他比夏渊矮半个头,但看人时眼睛是往上挑的,像从一口井里往外望。
“我姓什么不重要。你叫我老头就行。”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朝医院侧门扬了扬下巴,“跟我走,这地方说这个不合适。”
夏渊没动。
“不去。”
“行。”老头点点头,也不生气,又把那根烟掏出来在指间转,“那你就等着今晚再进去,自己慢慢摸索。我看你手上已经两道环了,今晚再搞不定,第三道说不定就长脸上。”
夏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虎口。他盯着老头。老头的眼睛不大,浑浊,但瞳孔很亮,像两颗磨旧了的玻璃珠。
“你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比你知道得多。”
“你是医院的人?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老头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转身朝路边走,“请你吃碗面。边吃边说。我不喜欢站着说话,腿疼。”
夏渊犹豫了五六秒,跟了上去。
面馆就是夏渊常去的那家。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择菜,看见老头,热络地打招呼:“哟,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老头说:“带个小子来吃面。”老板娘擦擦手,冲着里面喊:“老陈,两碗牛肉面,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要葱!”又扭头问夏渊:“还是老样子?”夏渊点点头。
面馆里只有三张桌子,老头挑了最里面那张,背靠墙坐下。夏渊坐他对面。桌上有一罐辣椒油,油腻腻的,罐口凝着几圈红痕。老头抽了双筷子,在手里来回摩擦。
“你爸叫夏建国。”老头说。
夏渊的背僵了一下。
“你出生前他就在青山干夜班护工。我跟他搭过班。后来他出事那晚,我不在。”老头把筷子竖在桌面上,顿了顿,“那晚青山第零病区完整度掉到百分之七十二。他进去以后再没出来。”
“第零病区。”夏渊重复了一遍。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像含了颗石头。
“就是你在五楼东边进去的地方。每座精神病院都有一个。藏在建筑结构里,白天不存在,午夜到四点之间会开门。能看见门的人不多。”老头接过老板娘端来的面,把上面那层香菜拨到一边,“你是这段时间第二个。”
“另一个是谁?”
“不重要。”老头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“先吃。”
夏渊没动筷子。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,但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,每个问题都在喉咙口堵着,出不来。他拿起筷子,搅拌了几下碗里的面。面汤很清,几片牛肉浮在油花下面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问。
“你手上有门印。昨晚你进去了,而且没死。这就是资格。”老头嚼着面,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豆芽又涨价了,“不过你这个状态,不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进去了两次,什么也没干成。第一次惊动了巡夜者,第二次被一张空床吓得趴在床上。”老头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,“还把自己搭进去一个枕头。”
夏渊攥紧了筷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不光知道这些。”老头放下筷子,从兜里摸出个旧打火机,银色的,上面刮得伤痕累累。他按了两下,火苗蹿起来又灭掉,“我还知道你现在很清醒。一点困意都没有。身体里像有台机器在嗡嗡响,太阳穴发紧,手心发凉。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,但你精神得能跑马拉松。”
夏渊的后背全是汗。
“无眠。”老头说,“你收了个D级,还不错。这能力对你这种夜班护工来说,挺实用。”
“我没有收容它。”夏渊说。
“它把自己的能力残片给你了。这不叫收容,叫什么?”老头把打火机在桌上转了一圈,“那个空床,它没伤你,对吧?不是它不能,是它没想。你占了它的床,又压住了它的触发位,它觉得没意思了,才走的。你这个判断,不算全错。”
夏渊盯着碗里的面,汤已经有点凉了。
“所以,我到底要做什么?”
“护工。”老头说,“你以后就是青山的护工。第零病区里的东西,有的会往外跑,有的会自己找上门。你要在它们闹出事之前,把它们摁住,带回去,或者送走。”
“送走?”
“就是让它没了。但不是周照那种他妈的全灭。你以后会懂的。现在说多了你脑子转不过来。”老头重新拿起筷子,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。
“周照是谁?”
老头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没谁。一个朋友。”他嚼着,声音含糊,“也可能不是朋友。”
夏渊还想再问,老头已经站了起来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,数了数,放在桌上。“你吃你的。这顿我请。你以后每天晚上照常上班。那扇门还在五楼东,你从今天开始,进去之后要找到病区的‘巡逻起点’。你的通行证会提示你。把第一次巡逻任务做完。”
“做完会怎样?”
“会把你该知道的事告诉你。”老头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爸当年,也是从第一次巡逻开始的。”
夏渊抬起头。
“你刚才说你知道他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一些。”老头把嘴里的牙签换到另一边,“但不是现在说。你先活过今晚。别上来就碰硬茬。巡夜者你现阶段绝对不要主动招惹。”
“那要是它来找我?”
“那你就跑。”老头用牙签指了指他,“跑的时候别回头。那东西跟轮椅待久了,喜欢看人摔跤。你一回头,它就能把你的脸换成别人的。”
夏渊的后颈凉了一下。
老头没再说什么,掀开面馆的塑料门帘走了出去。门帘晃了几下,带进来一股午后的热风。夏渊坐在原位,看着桌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。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老板娘过来收碗,看了他一眼:“小夏,面和得不合胃口?”夏渊摇摇头:“天热。”老板娘说:“也是,今天没风。”她把老头的碗叠在夏渊碗上面,说:“那老头你认识啊?我以前总看见他一个人在车站那边坐着,也不坐车,就坐着。”夏渊没说话。
他走出面馆的时候,天边已经聚起几团很厚的云。太阳还挂在半空,但光线变薄了,像蒙了一层毛玻璃。他站在店门口,手背上的黑环又开始一下一下地跳,像有根极细的线,从那里牵到了很遥远的地方。
他回了一次家。路上经过那棵大樟树的时候,他又看见了那只橘猫。这次它蹲在垃圾站旁边,正用前爪拨拉一个酸奶盒。它抬头看夏渊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拨拉。夏渊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傍晚六点,他出了门。
这一次,他带了三样东西。手机、钥匙、那半瓶人工泪液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泪液,可能只是觉得该带点什么。他把它们全塞进裤兜,骑车去了青山精神病院。
天还没有黑透。东边天上压着一层深蓝色的云,像谁不小心把墨水瓶打翻在桌布上。
夏渊推开住院部的铁门,换好工装,在护士站坐了下来。今晚和他交接的是刘姐。刘姐走的时候问他吃没吃饭,他说吃了。刘姐说:“食堂晚上有包子,酱肉的。我给你留了一个在蒸箱里。”夏渊说:“谢谢刘姐。”刘姐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今晚气色还行。”夏渊没应。
晚上九点,他开始第一轮巡楼。
走到五楼东侧时,他放慢了脚步。
那面墙还在。灯光明亮。四周安静。没有门。
他继续走。
十点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时间过得很慢,像有人把每一分钟都拉长了。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,和每一个夜班一样。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。他听得到更远处的声音——隔壁楼有个病人在磨牙,药房冰柜的压缩机启动和停止,楼顶有只鸟或老鼠踩过铁皮。他的脑子把这些声音全部收进去,分门别类,像在攒一堆毫无用处的证据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,他走到五楼东侧。
那扇门已经在了。
这一次,夏渊没有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伸手握住门把。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,他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
门后,走廊亮着暖黄色的灯。
他走了进去。
电子音准时响起:
【欢迎重新进入第零病区·青山。】
【第一次巡逻任务已激活。请前往“巡逻起点”。】
夏渊站在走廊里,抬头看向前方。远处,走廊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他迈开步子,向那片暖黄色的光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