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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父亲把亲戚都叫来了。
二叔、三姑、堂兄,还有两个远房的,坐在沙发两头。母亲坐在中间偏右,膝上放着那个布包。
沙发的皮面黏腿,坐下去得挪一下才坐稳。屋里没开窗,闷着一股隔夜菜的味道。
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屋里,从人到齐到坐下,一句话没说。
我把桌上收拾干净,搬了张凳子坐在母亲对面。
“妈,那张纸您拿出来。”
她看了窗边一眼。父亲没回头。
她把布包打开,抽出三张纸,边角卷着,纸面上有折过的印子。
我把纸接过来,摊平,推到她面前。
“我看一下。”我说,“您从上往下念。”
“我念给你听就行了。”
“我要听您念。”
她拿起最上面那张,凑近了一点。
“这个是你爸的名字。”
“下面那栏呢。”
“下面——”她停住,“下面是月份。”
“几个月。”
她没答。
二叔在裤兜里摸了半天,终于把打火机点上了。烟味慢慢铺过来,混着橘子的酸气。
“砚子。”二叔把烟夹在手里,“你妈身体不好,你别逼她。”
“我没逼她。”
“你这不是逼是什么。”三姑从袋子里掏出个橘子,“一家人坐在这儿,你让你妈念纸条子给你听。”
她开始剥,白丝一根一根撕,撕得很干净。
“三姑,我问的是她的账。”
“她的账。”三姑把橘子掰成两半,“你妈拉扯你这么大,你现在跟她算账。”
“我算的不是她的账。”
“那你算谁的。”
我没答,看着母亲。
“妈,几个月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窗边那个背影。
“砚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爸说了,这个月钱紧。”
“我问的是几个月。”
堂兄在门口把手机收进兜里,清了清嗓子。
“哥,这个事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你真缺钱,我给你凑点,别在这儿为难阿姨。”
“我不缺钱。”
“那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这十八个月怎么分的。”
堂兄不说话了,把手机又掏出来,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,只照亮他半张脸。
“那就念第二张。”我说。
“哥。”堂兄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这儿就没意思了。阿姨身体不好,你非逼她念。”
“她念得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念得了。”
“因为她刚才念了第一张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二叔把烟按进烟灰缸,按了两下才灭。
“砚子。”他说,“你妈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什么啊。”二叔的声音高起来,“她一个病人,家里这些事她能知道什么。”
“那您让她说。”
二叔看向母亲。
母亲低着头。
“嫂子。”二叔说,“你说句话。”
她没抬头。
“嫂子。”二叔又问了一遍,“那些单子,你到底知不知道。”
母亲把最上面那张放下,拿起第二张。
“这张是你哥那年签的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念。”
“我不认识上面的格子。”她说,“我没念过这种。”
“格子上面有字。”
她低头看,看了很久。
台灯没开,光从窗户进来,纸面上有一层灰。
楼下一辆车开过,窗玻璃震了一下,烟灰缸里的灰跳了跳。
然后她伸手,把那张翻了个面,扣在腿上。
“这一张不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我把手伸过去。
她的手指按在纸背上,按住,没松开。
屋里静下来。二叔的烟烧到一半,灰掉在裤子上,他低头去拍。
二叔拍完烟灰,忽然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打量了一遍母亲。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——知道点什么?”
母亲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按着它干什么。”
三姑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放下了,放在碟子边上,摆得很正。
“妈。”
“这一张不看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“妈,您按住这一页,”我说,“是不想让我看,还是不想让这些人看。”
她没答。
她的手指还按在那儿,指节发白。
我把手伸到她手底下,从下面把那张纸托起来。
她的手跟着抬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
然后我把她的手挪开。
纸在我手里翻过来,正面朝上。
母亲的呼吸声在我旁边,很轻。
我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