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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张纸正面朝上。
上面是格子。
纸是那种老式的账页,绿线,格子里印着一个小小的“月”字。纸很脆,摊平的时候边角咔了一下。
一共十八格,左边一栏印着“支用”,右边一栏印着“受用”。
支用那栏从第一格到第十八格都填满了,写的是同一个名字:程砚。
受用那栏里,两个月写着母亲的名字。剩下十六个月,写的是父亲。
我把纸放平,念。
“去年一月。支用一个月,受用,沈秀兰。”
“去年二月。支用一个月,受用,沈秀兰。”
“去年三月。支用一个月,受用,程仲岳。”
“去年四月。支用一个月,受用,程仲岳。”
我念到第十八格。
念到第十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。
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一笔一笔,全是我签的。我签的时候以为只是我自己那一份。
十八格。
念完,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烟灰缸里的烟还在烧,一缕直的,一直没散。橘子汁在碟子上摊开,慢慢渗进底下的纸垫。
二叔的烟停在嘴边,没抽。
三姑手里剩那半个橘子一直没吃,搁在碟子边上。
母亲低着头。
“十八个月。”我说,“我妈两个月。剩下十六个月,是我爸。”
父亲的背影在窗边没动。
“您说句话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
“这是家里的规矩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你妈的病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拿的那些年,也都花在这个家里。”
“我问的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就是,”他停了一下,“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十六个月。”
“因为我操心的事多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年的菜价。
“你哥在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分的。”父亲说。
我看着他。
“他也是十六个月。”
“他也是。”
“他用了三年就没了。”
父亲没接话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母亲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我只有两个月。”她说,“签的时候我就知道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二叔把烟从嘴边拿下来。
“嫂子。”他慢慢说,“那你知不知道他拿了十六个月。”
母亲没答。
“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那三秒很长。长到我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
母亲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,一只压着一只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二叔站了起来,“你跟他过了三十年,你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说过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说。”
母亲低下头,把那张纸按在腿上,按得很平。
我坐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我一直以为这屋里只有一个人知道全部。
现在我知道我错了。
过了很久,母亲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你哥那次,我也是两个月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哥签的那年。”她说,“我也是两个月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二叔慢慢坐了回去,把烟按在烟灰缸里,按了很久。
“那他——”三姑开口,又停住,“那他剩下的呢。”
母亲没答。
她把三张纸一张一张理齐,理得很整齐,边角对边角。
然后她把纸放回布包,拉上拉链。
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。
“我回屋了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往房间走,走得很慢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砚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开始,我的药我自己去买。”
她推开门,进去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父亲站在窗边,看着那扇门。
“你满意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。”
“不满意你还想怎么样。”
“我想知道,”我说,“我哥那十六个月,去哪儿了。”
父亲没答。
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,扣扣子的时候扣错了两个,又解开重扣了一遍。
屋里剩下的人谁也没动。楼下那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又响了一遍。
我坐着,手在桌沿上抖了一下,我把它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