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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牢的门一开,一股潮气扑出来。
牢房不够。
亲兵把谢策和谢家人分开关。
谢策被拖走的时候两条腿在地上蹬,嗓子都喊劈了。
"大哥!大哥我错了!你别把我一个人关着!"
我没看他。
娘扑在栏杆上,手拍得啪啪响。
"谢凌!你个白眼狼!你弟弟才多大,你就这么对他!"
爹坐在草堆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"嚎什么。我是他爹,他不敢把我怎么样。"
我站在牢门外,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"搬进来。"
两个亲兵抬着一只箱子进来,放在牢房中间。
我掀开盖子,拿出最上面一本账册。
"既然爹觉得我不敢,那我念念,看看你们养的好儿子敢了些什么。"
娘愣了一下,嘴一撇。
"你念什么账,阿策花点钱怎么了,他身子弱。"
我翻开第一页。
"永和三年二月,谢策从北境军需里调走粳米八百石,记作损耗。"
"永和三年五月,调走军饷银两万四千两,记作修缮营房。营房我在,一砖没动。"
"永和三年九月,战马三百匹,转卖给西市马行,一匹八十两,他拿了两万四千两。"
谢川在旁边插嘴:"这都是账上的事,谁知道真的假的。"
我没理他,继续念。
"永和四年冬月,北境大雪,军中棉衣短缺。我递上去三道军报要棉衣,全被改成军中无虞。"
我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"那年冬天,边关冻死三百二十七人。"
牢里一下子静了。
连谢盈的哭声都停了。
我把账册合上。
"同一个月,谢策在京里置了一件白狐裘,花了一千二百两。"
娘嘴动了动,还是硬着头皮顶上来。
"那也不能全怪阿策,他哪知道边关那么冷。"
我把账册摔在她面前,纸页散开,飘了一地。
"三百二十七条命,换他一件狐裘。娘,你捡起来看看,看看有没有一个名字你认识。"
娘没敢捡。
爹咳了一声,站起来。
"谢凌,你闹够了没有。你把爹娘关在牢里,这事传出去,你还怎么做人?你还怎么带兵?谁服你?"
我盯着他看了几息,笑了一声。
"拿纸笔来。"
亲兵把纸笔递过来,我放在爹面前的地上。
"写断亲书。从今天起,我谢凌和谢家,一刀两断。您签字,画押。"
爹的脸涨红了。
"你疯了!你是谢家的长子!"
"长子。"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"长子就是给你们挡刀的,长子就是该让着弟弟妹妹的。你们教了我二十年,我学会了。现在我不想当了。"
爹不肯接笔。
我也不急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"不签也行。那就按另一条走。谢策改军报、调粮草,按律是通敌。你们一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吃的用的都是他挪的军饷,知情不报,一样的罪。"
我顿了顿。
"一家子整整齐齐。"
娘的哭声炸出来了,瘫在地上,抓着爹的裤腿。
"签!老爷你快签!我不想死,我不想和那个小畜生一起死!"
爹的手抖得厉害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账册。
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,才写出他的名字。
按手印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是冰凉的。
谢川一把揪住栏杆,冲我吼。
"谢凌!你不是人!那是你亲爹亲娘!"
我站起来,把断亲书吹干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"你们教我的。长子就该让着。"
我看着他。
"我让了二十年。现在轮到你们让了。"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牢门口,停了一下,对守门的亲兵吩咐:
"谢家一切用度,从今日起,按囚犯标准。一日两餐,粗米,咸菜。"
身后娘的哭嚎顿时拔高了一个调子。
"谢凌!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我生你的时候差点死了!你就这么报答我!"
爹也吼起来:"你给我回来!你这个逆子!"
我没回头。
走出天牢的时候,外面的日头很亮。
我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。
二十年,我第一次觉得,我是我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