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婴是陆博超送去派出所的。
他回来的时候,儿子已经在陪护躺椅上睡着了,睫毛上还挂着泪,小小一团,任谁看了都得心疼。
后半夜,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。
我半梦半醒,忽然听见很轻的动静。
睁眼一条缝。
何嘉禾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到了婴儿床边。
窗帘缝漏进来一道月光,正好切在他半张脸上。
他低头看着床里熟睡的妹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弯下腰。
“睡吧。”
“你能睡这样的床,投到这样的人家,命真好。”
后面几个字,他压得太低,我没能听清。
女婴被送走之后,日子一步一步,回到了正轨。
准确地说,是表面上回到了正轨。
陆博超找我谈过一次,说孩子那晚就是一时糊涂,都是一家人,这事翻篇了,别再提,免得孩子心里留阴影。
我没争。
争不了。
全家人,包括我妈,都站在他那边。
“七岁的孩子懂什么?”我妈说,“鸿媛,妈跟你说,你就是生了老二,看老大哪里都不顺眼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一碗水得端平。”
行。
我闭嘴。
但从那天起,家里的婴儿床,从我床边挪到了我床尾,正对着我枕头。
家里装监控,我说防贼。陆博超笑我疑心病重,装也就装了。
日子就这么往下过。
何嘉禾上小学了。
一年级期中,全科满分。
期末,全科满分。二年级开始,年级第一就没换过人。
奥数、英语、编程,奖状一沓一沓往家搬。
他班主任说,教了十几年书,头一回见这种学生:“这孩子上课从来不记笔记。你随便问他什么,他连你下节课要讲什么都知道。”
亲戚都说是文曲星下凡。
还有更邪门的。
二年级暑假,饭桌上,何嘉禾扒着饭,忽然抬头:“爸爸,你可以买点盛安的股票。”
陆博超笑了:“小孩子家家的,懂什么股票。”
“哦。”他接着扒饭,“那算了。”
第二天晚饭,他又提了一次。语气很随意。
陆博超鬼使神差,真开了个户,丢了两万块进去。
三个月,两万变九万。
他抱着儿子在客厅转了三圈,逢人就说“我儿子是老天爷赏饭吃”。
从那以后,何嘉禾偶尔提一嘴什么,他都当圣旨供着。
我坐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不说。
八岁的孩子,预判一支冷门股翻四倍还多。
你们管这叫天才。
我管这叫,未卜先知。
还有一件更说不出口的事。
这三年,我儿子对我女儿,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冲奶粉,试水温,换尿布,拍嗝,讲故事,一套一套的,比月嫂还专业。
晓晓学走路,他弓着腰跟在后面护;晓晓半夜发烧,第一个爬起来的是他;晓晓上幼儿园第一天,他比晓晓还紧张,来回检查小书包里有没有水壶。
我妈感动得不行:“晓晓这是掉进福窝了。妈妈疼,哥哥也疼。”
连我,都开始动摇。
产房那晚,过去三年了。
记忆会骗人。
也许真是我麻药没退干净,看串了;也许他真就是想给妹妹找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