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村难得有这么热闹的一天。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缠在山腰上，周家院子里就已经灯火通明，锅碗瓢盆响成了一片。
灶屋里热气腾腾，蒋氏忙得脚不沾地。
大锅里炖着鸡，咕嘟咕嘟冒着油花；小锅里蒸着鱼，白嫩嫩的鱼肉裹着葱姜的香气；灶台边上的案板上，摆着几大盘切得厚薄均匀的肉，肥瘦相间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蒋氏一边炒着菜一边擦着汗，乐乐呵呵，喜气洋洋。
老太太冯氏坐在灶膛前添柴，满是褶子的脸不知是火光映的，还是高兴，红光满面。
她手里攥着火钳，往灶膛里捅了捅，嘴里不住地念叨：
“多来点肉，别小家子气。今儿个是咱家的大日子，三个媳妇一齐进门，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！”
蒋氏抬袖抹了一把汗，笑得腼腆，连连点头：
“娘，您放心，我都晓得的。鸡是自家养的，鱼是老三昨儿个从河里捞的，肉也是老二前天打的野猪肉，样样都实在。”
冯氏满意地哼了一声，正要再说些什么，院门吱呀一声响，周老爹打外头进来。
他搓着手，缩着脖子，呼出一口白气，几步走到灶屋门口，探头往里瞅了一眼。
“牛车都套好了，炮仗和红封也都备齐了。让那三个兔崽子赶紧拾掇拾掇，趁早出发，赶在午前把人接回来。”
冯氏一听，手里的火钳往柴火垛上一丢，拍了拍围裙站起身。
“得，我去催他们。这几个小子，怕是连新衣裳的扣子都还没扣明白呢。”
堂屋里，三个儿子正凑在一处穿新衣，场面热闹得跟打仗似的。
老大周大龙人高马大，壮得像头牛，偏偏那双手粗笨得厉害，一根腰带系了半天，愣是打了个死疙瘩，越扯越紧。
他急得满头大汗，嘴里嘟嘟囔囔的：
“这玩意儿咋这么不听话……”
可那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，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昨晚他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，一想到今天就要把那个俊俏的槐花妹子接回家，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扑腾个不停。
老三周三豹倒是利索，三两下就把衣裳穿得齐齐整整，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左照右照，臭美得不行。
他抬手捋了捋头发，又拽了拽衣襟，啧啧两声：
“好看！我这模样，怕是要把新娘子迷得路都走不动了。”
说完自个儿先嘿嘿笑了起来，一旁递衣裳递鞋的小妹妹四凤嫌弃的翻个白眼。
唯独老二周二虎，仿佛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。还穿着半旧的夹袄，蹲在墙角，手里拈着一支箭簇，正眯着眼细细端详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箭头，看新开的箭簇锋利如何。
新衣裳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，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要娶的是秋家五闺女，叫狗牙。这是他爹告诉他的。
至于那姑娘是高是矮、是胖是瘦、性子是好是坏，他一概不知。
他甚至没见过她一面。这门亲事是爹定的，他连多说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。
谁让你二十六七娶不着媳妇，好不容易有愿意嫁过来的，偷着乐吧！
冯氏一脚跨进堂屋，看见这场面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，一把夺过二虎手里的箭簇，啪地拍在桌上。
“快快快！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在这儿摆弄你那破玩意儿！进山打猎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磨磨唧唧的！”
二虎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冯氏已经扯过椅背上的新衣裳，抖落开来，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，嘴里还不饶人：
“今儿个是你大喜的日子，你倒好，跟个没事人似的。你媳妇要是知道你连新衣裳都不乐意穿，心里该咋想？”
二虎哪敢劳动阿婆动手，连忙接过衣裳，麻利地套上身，低头系着腰带，听见“你媳妇”三个字，破天荒的红了耳根子。
瞧他那笨拙的羞涩模样，几个兄弟姐妹相视一笑。
冯氏缓缓扫过三个孙子。大龙憨笑着挠头，三豹还在那儿臭美地转圈，二虎低着头系衣裳带子。
她的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。
盼星星盼月亮，可算盼到这一日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嗓子里的酸涩，板起脸来：
“接亲的时候都给我仔细着点儿。成亲是人生大事，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，人家姑娘心里头紧张，拿乔些、矜持些，都是常理。你们可别粗声粗气的，把人吓着了。尤其是你——”
她一指大龙。
“别光知道傻乐，嘴巴甜一点儿，多说几句好听的，护着点你媳妇，别叫人欺负了她。”
三人乖乖地点头称是。院门口传来周老爹的咳嗽声，牛车的铃铛叮当作响。兄弟几人不再逗留，鱼贯而出。
晨雾未散，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帮忙的族人邻居，忙前忙后，看见他们过来笑着道喜。
周老爹将牛车交给三个儿子，一个一个叮嘱：
“大龙，你去了孙家，见到你媳妇，嘴巴甜些，别光知道傻笑。槐花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，你可得拿出点儿男人的样子来，别让人家觉得你不靠谱。”
大龙咧嘴一笑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三豹。”
周老爹转向小儿子。
“你岳家那边没什么人了，接了巧儿就赶紧回来，别在外头瞎晃荡。要是遇到叔伯兄弟，他们要是客客气气的你也笑脸相迎，要是故意惹是生非，你也别跟他们客气。
爹不指望你持重冷静，将他们降服了，只一条不能给你媳妇丢脸便是了！”
三豹拍拍胸脯：“爹，您放心，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？”
周老爹没搭理他，最后看向二虎：
“二虎，秋家那边给了银子就走，少跟他们废话。那一家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，你只管把你媳妇接回来，旁的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二虎看了老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三兄弟各自上了牛车，鞭子一甩，车轮碾过土路，吱呀吱呀地驶出了村子。晨雾里渐行渐远，模糊成了三个淡淡的影子。
村里早起的人看见了，都知道周家今天三喜临门。
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张望，脸上挂着笑，嘴里说着吉利话。
也有人躲在篱笆后面撇了撇嘴，嘀嘀咕咕：
“一口气娶三个媳妇，花的银子怕是掏空了家底吧？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。”
可嘀咕归嘀咕，应有的人情还是得走。
天色大亮时，村里的乡邻们陆续登门，有的揣着几枚铜板，有的兜着几个鸡蛋，也有的拎着一嘟噜猪肉，一个个扬着笑脸，热热闹闹地涌进周家院子，讨一杯喜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