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家在二十里外,二虎跑得最远。土路坑坑洼洼,牛车一路颠簸,北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吹得人寒津津的。
二虎裹紧了身上的新袄,攥着缰绳,面无表情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,不知在想什么。
身后跟着几个同族的叔伯兄弟,提着肉、拎着酒、挎着篮子,抱着布,边走边说笑。
庄稼人成亲,哪有那么多吹吹打打的排场,能用牛车去接人,已经是大阵仗了。
周家这回准备的聘礼样样实在,三份一模一样,不偏不倚,一碗水端平,任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牛车拐过一个弯,远远地,秋家所在的村子秋家湾已隐隐可见了。
秋家湾比大周村小多了,也破败得多。土墙低矮,东倒西歪,屋顶上的茅草稀稀疏疏的,好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黑乎乎的椽子。
这会儿正是吃朝食的时候,可放眼望去,大半个村子不见一缕炊烟,冷冷清清得像是没人住似的。
跟着来接亲的几位叔伯婶娘,原本在路上还说说笑笑,到了这儿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笑意渐渐就僵住了。
不过转念一想,倒也明白过来。
要不是这穷乡僻壤,人姑娘还不一定愿意嫁到周老爹家。
回头再看这秋家湾的光景,先前村里人笑话周老爹是“穷鬼”,可跟这村子里的人家一比,周老爹家反倒算是殷实的了。
周二虎心里也打鼓。他在村口勒住牛车,翻身跳下来,牵着绳往里走。
按理说,村子里办喜事,就算穷得揭不开锅,也总该有点儿动静。哪怕贴不起红纸,放不起炮仗,至少也该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地凑热闹。
可这破村子静得出奇,连狗叫都没一声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三叔周二牛只好赔着笑脸,拦住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打听:
“老哥,请问秋癞子家怎么走?”
那人一听“秋癞子”三个字,顿时嘴一撇,眼一耷拉,满满的都是鄙夷和不耐烦。
他翻了个白眼,下巴往村尾的方向一努,一个字都懒得多说,扭头就走,连句吉祥话都没撂下。
瞧那副模样,三婶和几个婆娘交换了一个眼神,咬起了耳朵:
“怕不是什么好人家。你看看,连同村的人都这副脸色……”
她学着方才那人的样子翻了个白眼,啧了一声。
“你们说说,我这大哥给二虎找的这是什么人家?成亲可是一辈子的事,可别把孩子给害了。”
几个婆娘纷纷点头,再看向二虎的目光里,就多了几分同情。
周三叔皱了皱眉,一摆手打断了她们的嘀咕:
“行了,不管家里如何,孩子是个好的就行。成亲嘛,说到底以后的日子还是他们小两口自己过。娘家这边愿意来往就来往,不愿意就算了,不碍事的。”
三婶冷哼一声,没再接话。她心里清楚,女子娘家的分量,跟这帮大老爷们掰扯不清楚。
二虎始终没吭声,只是眉头紧锁,牵着牛车往村尾走。
不过几步路的工夫,就看见了三间歪歪斜斜的土房。
说是房子,其实也就是勉强能遮风避雨罢了。土墙上裂了好几道口子,院墙塌了半边,用几根木棍歪歪扭扭地支棱着,看着随时都要倒。
篱笆门破了个大窟窿,风一吹就吱呀作响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别说办喜事的红绸红灯笼,就连一丁点儿喜庆的颜色都看不见,冷冷清清,倒像是荒废已久。
众人站在院门口,面面相觑,心里头那股子嘀咕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担忧。
周三叔作为这边最大的长辈,只能硬着头皮去推院门。
他心里头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莫不是找错了地方?
那扇破篱笆门刚被推开,吱呀呀一通响后,里头就蹿出一个人来。
“哎呀!哎呀!可算来了!快进屋快进屋!一路上辛苦了吧?”
来人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,破衣烂衫,脚上蹬着一双草鞋,露出乌黑的脚趾头。
他颧骨高凸,眼窝深陷,一双小眼睛却精亮得很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,满脸堆笑,快步迎上来,一把攥住二虎的胳膊,热络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。
“哎呀,这就是二虎吧?好!好!这小伙子真精神!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!”
他上下打量着二虎,越看越满意,拍着二虎的肩膀哈哈大笑。
“你岳丈我啊,就是命不好!你瞧瞧,你瞧瞧,一连生了七个女娃,愣是没一个带把的!都怪我家那婆娘不争气啊!”
这话说得实在太不着调了。几位叔伯姑婶站在后头,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。
三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,要不然接亲这样的大事也不会让她夫妻俩领头。
她不等秋癞子再往下说,已经笑盈盈地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将二虎的胳膊从秋癞子手里拽了出来,顺势往二虎后背轻轻一推。
“二虎啊,你先去接新娘子,吉时不等人。秋家湾本来就远,路上又耽搁了这些时候,别让你大哥和三弟在家里等着你们拜堂。”
周三叔也回过神来,赶紧接过话头,拥着二虎往屋里走,他是半点都不想在这里久待。
“对对对,咱们快进去,新娘子怕是等急了。”
三婶和几个婆娘已经默契地围了上去,把秋癞子团团挡住,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恭维话。
“哎呀,秋老哥,你可真是好福气啊!你这女婿,长得人高马大,又能干又会过日子,打着灯笼都难找!”
“可不是嘛!你瞅瞅这些聘礼,肉是上好的五花,鸡是自家养的大公鸡,布是可是细棉布,酒也是城里买的好酒。这十里八乡,你出去打听打听,谁家娶媳妇有这么大的手笔?”
“就是就是,秋老哥你往后可就等着享福吧!”
秋癞子被一群婆娘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一通夸,夸得他晕晕乎乎的,也分不清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奉承。
唯有那些肉和鸡,布和酒是实打实的。他一看见就两眼冒光,不待她们放下便抢着去接。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团。
“好好好!二虎果然是个懂事的!”
他咧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婆子!快把那丫头收拾收拾送出来!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吉时!”
说完又冲着几位婶娘嘿嘿一笑,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消息。
“不瞒你们说,我家那婆娘又怀上了!这一回,我瞧着肚子准是个带把的!有了这些好东西补身子,这一胎保管稳稳当当的!”
众人听了这话,齐齐一愣,你瞅瞅我,我瞧瞧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