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三婶反应快,脸上笑意半分不减,嘴上却已利落地转了话头:
“秋老哥说的是,那我们就先进去看看新娘子,也好帮着拾掇拾掇,免得误了吉时。”
说罢,她朝几个婆娘使了个眼色,几人便心领神会地绕过秋癞子,往那黑洞洞的屋里走去。
那厢周三叔携着二虎和几个叔伯已经先进了屋。
甫一进门,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就扑面而来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大门透进来的那一方光亮,几个人站在门口,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过来。
和大多数庄稼人的屋子一样,这房子也是一间堂屋连着东西两间卧房。只不过秋家这屋子,实在是邋遢又破败。
墙是泥土混着稻草垒的,连块泥砖都用不起,脚下也是泥地,只是坑坑洼洼,糊着一层黑呜呜的污渍,都有些黏脚。
再看屋里的家具,更是寒碜得可怜。瘸了腿桌子,用碎瓦片垫着,勉强站稳;歪歪扭扭的小板凳,其中一把凳面还缺了一块;墙根下堆着些枯黄发蔫的野菜,已经蔫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房梁上吊着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干货,白胖胖的蛆虫正从里面爬出来,蠕动着又往里头钻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周三叔家虽说也算不得什么富庶人家,但院子宽敞平整,院门院墙也结结实实的,屋子也是收拾得利索,桌椅板凳也都齐全。吃喝不算好,可也是干干净净的。
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头晕眼花,一张脸涨得铁青,几步抢到门外,扶着门框大口喘气。
其他几位叔伯也没好到哪里去,不过是咬牙强撑着罢了。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很。
他们心里已把周老爹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都找的是什么人家!给二虎说了这么一门亲事,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?
唯有周二虎,到底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闯荡的人,腐烂的鸟雀小兽见得多了,对这些污秽早已是见怪不怪。
他面色如常地站在堂屋里,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四周,忽听西屋里隐有人声——
“……你到了周家,好好过日子,别惦记娘家。从这门出去,就当以前是场梦,都忘了吧。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鼻音,显然哭了很久。
紧接着,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:
“娘,我怎么能抛弃你不管?你还怀着身子呢……”
“娘不争气,带累的你们姐妹跟我一起吃苦……”
那沙哑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,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溃了堤。
“狗牙,我悔啊,我悔不当初!怎么就嫁给你爹这个王八蛋!”
余下的话都淹没在一阵低低的啜泣之中。
三婶和几个婆娘正好走到西屋门口,听了最后那句,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。
三婶暗暗叹了口气,挤出笑,抬手敲了敲门:
“狗牙他娘,我们来接亲了。新娘子可妥了?再不走就要误了吉时了。”
屋里头的哭声戛然而止,安静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狗牙的娘余氏扯着嗓子应了一声:
“好了好了!这就出来。”
只听里头叮铃哐当一阵响,也不知是在慌忙收拾什么。过了片刻,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她顶着一方红盖头,遮住了面容,看不清样貌。只看见那身嫁衣颜色暗沉沉的,不像寻常嫁衣那样鲜亮喜庆的红,倒像是褪了色的旧布染了一层凝固的血,显然是谁穿过的旧物,改了又改的。
再往下看,一双手粗糙得很,指节突出,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,一看就是从小干活干到大,哪里像是一个正当妙龄的姑娘家该有的手。
几人见了,心中越发酸涩。
三婶默默地摁了摁眼角,笑着迎上去,拉起她的手,温声说道:
“你就是狗牙吧,好孩子,别怕。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,往后到了周家,好好过日子就是了。你男人是个好男人,踏实肯干,定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越过狗牙那道瘦小的身影往屋里一瞧,昏暗的屋子里还站着一个妇人。
那妇人瘦骨嶙峋,脸颊凹陷,整个人就只剩下皮包骨。可她那个肚子却大得不像话,圆滚滚地鼓着,突兀地寄生在她那羸弱的身躯上,看着竟有几分骇人。
三婶满脸骇然,瞳孔微微一缩,很快又稳住了神色,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,打了个招呼:
“这是狗牙的娘不是?亲家母好福气,只管放心便是了,二虎是个可心的孩子,往后狗牙跟着他,吃不了苦的。”
余氏勉强笑着点点头。她扶着墙,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,想要亲自送女儿出门。
可那硕大的肚子坠得她行动迟缓,每迈一步都透着吃力,瘦骨嶙峋的身子佝偻着,像是一棵被果实压弯了的枯树。
余氏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,定定地望着狗牙,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倒是眼泪先滚了下来。
狗牙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目光,慢慢地回过头去。隔着那块暗沉沉的红盖头,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肩膀细细碎碎地抖着。
就在这时,二虎忽上前一步。
他牵起了狗牙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里,坚毅的望着余氏郑重道:
“娘放心,我一定好好待她,不会叫她受委屈的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。
“就算是……就算是没生出儿子,我家还有两个兄弟呢,不愁传宗接代。是我自己不争气,怨不得旁人。”
这话说得笨拙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。哪有还没拜堂就先说生不出儿子的?
可正是这份笨拙,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酸。
方才在外头听见秋癞子那不着调的炫耀的周三婶几人,心里门清,怕是秋癞子的话被二虎听见了,再看秋家母女这样子,也就知晓什么是他们的心病。
余氏听了这话,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。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,撕心裂肺地倾泻而出。
狗牙的身子猛地一颤,下意识就要转身去扶母亲。
余氏却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将她往二虎怀里推。
“走!别回头!狗牙,别回头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,不知是说给女儿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一旁站着的三婶眼眶倏地就红了,她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热意逼回去,深吸一口气,扬起声音,拖长了调子唱道:
“新娘子出门喽——”
候在门口的几个婆娘立刻欢欢喜喜地迎了上来,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二虎和狗牙出了门。
院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,红纸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,总算给这个灰扑扑的院子添了一点喜庆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