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癞子已经把聘礼清点了一遍又一遍。恨不得连绳子打了几个结都记清楚。
他见二虎领着狗牙出来了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，立马搓着手笑嘿嘿地凑上去：
“二虎啊，你看，这亲也结了，人也接了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！
你岳母身子重，你是看见的，家里实在困难得紧。你看……能不能再添几个铜板，给你岳母买几只老母鸡补补身子？也不多，就是个心意，心意！”
这话一出，别说周三叔了，就连一向八面玲珑的三婶，脸色都刷地沉了下来。
周二虎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了秋癞子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，没有任何怒意，甚至算不上冷，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棵路边的草、一块地上的石头。
但秋癞子被他这么一看，莫名就觉得后背一凉，好像有一阵阴风从脊梁骨窜上来，到嘴边的话竟然硬生生地咽了回去，只剩下嘿嘿干笑。
周二虎握着狗牙的手，沉默了两息，到底是没有发火。只是朝周三叔微一颔首，便拉着狗牙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。
周三叔落后一步，脸上挂着笑，慢悠悠地走到秋癞子面前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，掂了掂，塞进秋癞子手里。
秋癞子眼睛一亮，正要道谢，下一刻，周三叔一把攥住他的手，狠狠一握，握得秋癞子骨节嘎吱作响。
“我可告诉你，秋癞子。我大哥跟你可是说好的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往后你跟狗牙连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。你要是安分守己，大家也就相安无事。
可若是你死缠烂打，那你也别忘了我大哥家是干什么的！他们都是猎户，杀个虎狼都是小菜一碟。
你要是惹得他们不快，夜黑风高的，摸到你家里抹了你的脖子，扔到山沟里喂狼，可没人替你伸冤！”
秋癞子疼的龇牙咧嘴，拼命想扯回手，奈何周三叔力气极大，大手牢牢抓住，任凭秋癞子使出吃奶得劲儿也是纹丝不动。疼得他是冷汗涔涔而下，连声讨饶：
“好汉！好汉！我知道了，我知道了！日后我就当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，再也不去周家寻人！你放心，你放心！我说话算话！”
周三叔冷哼一声，松开了手。秋癞子踉跄着后退两步，捧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，疼得直吸冷气。
周三叔拍了拍手，满是嫌弃。
“对了，秋癞子，我再跟你说一句，往后好好待你家婆娘。要不然，我可不敢保证你那位好女婿能做出什么事来。
人家在山里打猎打了十几年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，那是信手拈来的本事。你不想死得太早，就对你婆娘好点。”
秋癞子脸色一白，连连点头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周三叔这才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。
门外，牛车已经调好了头，狗牙安安静静地坐在车上，二虎坐在她身旁，一只手握着缰绳，另一只手仍然握着她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晨雾渐散，日光透过云层洒下，照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。
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，载着一对新人，朝着大周村缓缓驶去。
*
老大周大龙接亲的张家畔，较之二虎去的秋家湾要稍近一些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，大龙坐在车头，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脸上的笑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收过，一张黑脸硬是笑出了几分傻气，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。
跟在后面的几个叔伯兄弟看他这副模样，都憋着笑。
有人忍不住打趣他：“大龙，你悠着点儿，别还没到孙家，先把下巴笑掉了！”
大龙嘿嘿一乐，也不恼，回头憨憨地应了一声：
“掉不了！我高兴！”
众人哄笑起来，牛车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进了村子。
新媳妇戚槐花，说起来也不算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。
她已经嫁过一次，夫家姓孙，祖上也是读书人家，有些家底。没成想祖上没有积下阴德，到了孙茂才这一辈，吃喝嫖赌样样占全，坏事做尽，偌大的家财全被他散光了，气派的祖宅都卖了。
夫妻二人无奈回到祖籍，住在孙家祖祖辈辈留下的老屋里，勉强度日。
相较于秋家那歪歪倒倒的破土房，孙家这院子倒还算齐整，泥砖墙茅草顶，但因孙茂才好吃懒做，院子里脏乱得不成样子，鸡屎鸭粪遍地都是，杂物横七竖八地堆着，几乎没地下脚。
屋里屋外的门上倒都贴了囍字，窗棂上也糊了红纸，有点成亲那意思。只是跟秋家一样，安安静静，没有热闹劲儿。
想来孙茂才为了卖媳妇，甘心以媳妇娘家哥哥的身份自居操持这门婚事，自觉是跌了脸面，不敢声张，只想悄没声儿地让周家把人接走就完了。
大龙一行人进来时，孙茂才正靠在门框上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吊儿郎当地打量着大龙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，一双眼睛浑浊无神，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。
“你就是周大龙？”
他上下扫了大龙几眼，嗤笑了一声。
“倒是壮实，跟头牛似的。行，人你带走。不过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，往后她跟你过得好赖，跟我孙茂才没有半点关系。能不能降服住她，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周大龙虽然憨厚，但并不傻，好赖话还是能听出来的。他心里有些不舒服，但转念一想到槐花，那股不快便顿时烟消云散了。
他咧嘴一笑，老老实实地应道：
“你放心，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孙茂才哼笑了一声，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不屑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句：
“槐花，出来吧，你男人来接你了。”
“你男人”三个字，咬得格外用力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。
话音刚落，门帘一掀，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。穿一身半新的红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利落。
她见大龙长得人高马大、壮硕如牛，虽然黑了点，但一身新衣穿得整整齐齐，面相也憨厚老实，看着就是个踏实肯干的。脸上便先浮出了三分笑意。
“是周家大郎吧？”
她侧身让开门口，朝里头扬声喊道。
“槐花，出来吧，新郎来接亲了！”
大龙咧嘴一笑，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“婶子”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这妇人叫苗四娘，是媒婆马三娘特意留在孙家帮忙操持婚事的。
马三娘做了大半辈子媒，深知孙茂才是个混不吝的主儿，要是全指望他，指不定能闹出什么笑话来，到时候别媒人钱没拿到，反倒砸了自己的招牌。
所以特意请了苗四娘来坐镇，里里外外地张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