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四娘拿人钱财替人办事，自然是尽心尽力。
她接过荷包，在手里掂了掂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，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：
“哎哟，周家大郎真是个懂事的！你放心，槐花这丫头我瞧过了，是个利落能干的，跟你正般配！
往后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，早生贵子，百年好合，日子越过越红火！”
大龙被她一通话说得不好意思，黑脸泛红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只知道嘿嘿傻笑。
苗四娘见他这副模样，心里也就踏实了。
这周家大郎虽然憨了些，但胜在淳朴厚道，比孙茂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强了不知多少倍。槐花跟了他，总比在这破院子里熬日子强。
槐花也没矜持，听见苗四娘那一声喊，便伸手撩开帘子，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。
这一露面，满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红嫁衣，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，但胜在裁得合体，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动人。
生得风流别致，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一股妩媚，身段婀娜，走起路来腰肢款摆，如同春风拂柳一般，轻盈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她微微低垂着眼帘，嘴角噙着笑，不张扬，不怯懦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堂屋门口，便已经让整个院子都亮了几分。
大龙看得眼都直了。
他张着嘴，半天忘了合上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槐花，像是被勾走了魂儿似的。
他知道槐花好看，媒婆马三娘当初就说她生得标致，爹还为此担心过，说槐花长得太好看，怕是个不安分的，怕大龙降不住。
可大龙只远远地看她一眼，就死活认定这个人，谁说都不好使。
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，穿着那一身鲜艳夺目的红嫁衣，衬得她肤白如雪，眉眼如画。
大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什么话都不会说了，只会傻愣愣地盯着人看。
槐花走到他面前，抬眸睨他一眼，见他这副呆愣模样，忍不住抿嘴一笑：
“怎么，看傻了？”
旁边的叔伯兄弟见她开口就是这一句，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苗四娘也忍着笑，轻咳了一声，拿胳膊肘捅了捅大龙。
大龙这才回过神来，一张黑脸涨得通红，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尖。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，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：
“槐、槐花妹子，我……我来接你了。”
槐花抬起眼帘，飞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垂了下去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苗四娘笑着拿起桌上的红盖头，替她盖好，又将槐花的手拉起来，递到大龙手里：
“好了好了，人交给你了。往后可要好好待我们槐花，不许欺负她。”
大龙握住那只柔滑的手，只觉得掌心一片温热柔软，心跳登时跟擂鼓似的，砰砰砰地撞着胸腔，连声音都飘了起来：
“婶子放心！我一定好好待她！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！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，嗓门大得连院子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几个叔伯兄弟终于憋不住了，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。
槐花低着头，红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她任由大龙牵着，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一步往外走去，腰肢轻摆，莲步轻移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接亲的叔伯兄弟看在眼里，无不暗暗赞叹，好个标致的美人儿！大龙这小子，可真是有福气了！
孙茂才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那两个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越走越远，眼皮子一翻，呸的一声啐了一口浓痰。
那根叼了半天的草茎随着唾沫星子飞出去，不偏不倚地粘在槐花的裙角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杰作，嗤地笑了，低低骂了一句：
“他爹的，都是贱皮子！”
他漫不经心地往屋里一扫，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是个五六岁的男娃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，眼巴巴地望着越走越远的槐花。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，却咬着唇，一声也不吭。
孙茂才看见他，眼珠子一转，心里又冒出了个缺德主意。
他几步走过去，在那男娃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，疼得男娃浑身一哆嗦。
孙茂才像是没看见似的，往外努了努嘴，语气里带着怂恿：
“你娘就要走了，你还不上去哭几声？等人家发达了，说不定看你舍不得她的份上，还能回来接你呢。”
可任凭孙茂才如何使劲，把那男娃的胳膊拧得一片淤青，男娃就是一动不动。
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娘出了院门，坐上牛车。脚仿佛生了根一样扎在地里，再不肯挪动分毫。
孙茂才急了，伸手去推他：
“你去不去？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你娘都不要你了，你连哭都不会哭一声？”
男娃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，两只小手死死抓住门框，再不肯往前迈一步。
牛车拐过巷口，那道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。
男娃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。
*
接亲的队伍说说笑笑地往前走，可大龙却频频回头，目光不住地往孙家院子的方向张望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苗四娘见了，将他一拍：
“别等了！孙茂才那个晦气东西，让他脏了咱们的喜气反而不美。他不来送行，那是最好不过了！”
几个接亲的叔伯也跟着附和，七手八脚地把大龙往牛车上推：
“就是就是，走了走了，别误了吉时！”
大龙却摇摇头，腼腆的笑了笑：
“不是等他。”
他勒停了牛车，把绳往苗四娘手里一塞，翻身跳下车，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。
苗四娘被他这一下弄得一头雾水，手里攥着绳，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越走越远，张了张嘴想喊住他，却叫周二叔拉住，冲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周家三兄弟外加一个闺女遗传了他爹的倔，打定主意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，劝也无用。
苗四娘急得一拍大腿：
“哎哟喂，这人！可别误了吉时啊！那破院子有什么好瞧的？”她忽然脸色一变，“莫不是，去打孙茂才一顿去了？”
众人一听，面面相觑，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以大龙的性子还真干得出来。
几个叔伯婶娘对视一眼，正要追上去把大龙劝回来，别平白惹出事端，却见大龙已经从孙家院子里出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个小男娃，一边走一边乐呵呵地低头逗着孩子玩。
待到走近了一看，抱着的正是孙茂才和戚槐花的儿子长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