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,您这亲闺女才三岁,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,您倒好,裹着狐裘比谁都暖和。”
“闭嘴,你一个卖糖葫芦的懂什么,爷这是大义灭亲。”
“呸,大义灭亲也没见谁把三岁的娃往雪堆里推的。”
朱雀大街的风搅着鹅毛大雪,打着旋儿往骨头缝里钻。
永宁侯府那两扇朱红兽首大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钉冻出了一层薄冰。
三品户部员外郎沈德利站在门前的石阶上,狐裘领子竖得老高,遮住了半张脸,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正四下扫着,瞧见围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,非但不慌,反而清了清嗓子,声调又拔高了三分。
“诸位街坊父老都听真了,沈某膝下此女,八字极硬,生生克死了她娘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声音里挤出几分颤抖。
“她娘林氏生她的时候血崩而亡,大夫说了,这孩子命里带煞,留在沈家一日便害沈家一日。”
他顿了顿,偷偷瞄了一眼侯府紧闭的大门,嘴角压下去的弧度重新端起来。
“沈某不忍害她性命,今日将她送入永宁侯府为奴为婢,以全忠义之心,也算给她一条活路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卖馄饨的老李头缩着脖子凑到旁边卖布的王婶耳边,压低了声音嘀咕,“这沈德利前阵子刚娶了王尚书家的千金,听说聘礼给了八抬,排场大得很,如今倒把原配留下的闺女往雪地里扔。”
王婶啐了一口,没接话,眼睛却红了。
雪地里,一个瘦小得不像话的身影蜷在侯府门前的台阶角落。
三岁的沈甜甜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夹袄,袖口短了一大截,露出两只冻得通红开裂的小手。
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,左脚那只还破了个洞,小脚趾头冻成了紫红色。
她没哭。
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却硬是一滴都没掉下来,只是把怀里那块暖玉攥得更紧了些。
这块玉是娘亲留给她的。
沈德利身边的小厮拎着甜甜来时装衣裳的小包袱,随手往雪地上一丢,包袱散开来,里头只有一件更旧的单衣和半块干硬的杂粮饼。
“沈大人,门房说了,侯府不收来路不明的人。”小厮搓着手凑上来,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耐烦,“要不咱还是把这丫头扔城外庄子上得了,省得在这儿丢人。”
沈德利一巴掌拍在小厮后脑勺上,压着嗓子骂了句。
“蠢货,爷要的就是让满京城都看见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。
“王尚书那边早发了话,说沈家不能留前头的种,留着碍新夫人的眼。”
他朝侯府大门扬了扬下巴。
“扔到永宁侯府门口最好,这破落户如今连佃租都收不上来,谁会在意多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死活。”
甜甜听不太懂大人说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,但她听懂了一件事。
爹爹不要她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玉,玉面上还带着她手心捂出来的一点温热。
娘亲走的那天夜里,嬷嬷把这块玉塞到她手里,说娘亲交代了,让她好好拿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门缝里探出半张脸。
侯府门房管事是个干瘦的老头儿,两只眼珠子往外转了一圈,看见雪地里坐着个小娃娃,又看见沈德利那身招摇的狐裘,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沈大人,不是老奴不给您面子,咱侯府如今的光景您也瞧见了,前院的瓦片都漏雨,哪有闲钱闲粮养个外头的丫头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,又冷又硬。
“再说了,侯爷近来脾性不好,前天刚砍了两个闯进来偷东西的毛贼的手指头,您非要把人往这儿塞,出了事,老奴可担不起。”
沈德利被堵了话头,脸上的肉跳了跳,还是挤出了笑。
“福伯不必为难,沈某不过是替侯府送个干活的丫头来,白干活不要工钱,还倒贴一年的口粮银子。”
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隔着门缝往里递。
福伯看都没看那锭银子一眼,“啪”地一声把门缝合上了。
风更大了。
雪片子打在甜甜脸上,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雪水,抿着嘴没出声。
沈德利的脸彻底挂不住了,一脚踢翻了地上的小包袱,回头冲车夫吼了一嗓子。
“走,爷不伺候了。”
他裹紧狐裘大步流星往马车走,路过甜甜身边的时候,步子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眼雪地里那个小小的人。
甜甜仰起脸,乌黑的眼珠子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她没伸手,没喊爹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沈德利别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别怪爹,怪你命不好”,转身就走。
他身边的恶奴没他那点子做戏的耐心,经过甜甜时抬起脚就往那小身板上踹。
“还不滚起来,赖在地上碍眼。”
那只靴子带着泥水和寒气直直朝甜甜的肩膀冲过去。
围观的百姓有人惊呼出声,有人捂住了眼睛。
卖糖葫芦的汉子攥紧了手里的草靶子,想冲上去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。
就在这时候,侯府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从里面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。
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积雪从门楣上簌簌坠落。
一个修长如松的身影踏着漫天风雪跨出门槛,玄色劲装上溅着点点暗红,左手五指握着一柄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。
永宁侯萧玄夜。
他的眼睛是猩红的,眼底布满了血丝,分不清是旧伤发作疼的还是怒的。
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没有半分收敛,顺着风雪朝整条朱雀大街碾压过去。
围观的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三步,刚才还在踹人的恶奴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雪地里。
沈德利更惨,他刚迈上马车的踏板,被这股气势吓得一个趔趄,从踏板上滚了下来,连滚带爬钻到了车底。
萧玄夜的目光扫过长街,扫过跪了一地的人,最后落在了门前雪堆里那个小小的、裹着破旧夹袄的身影上。
甜甜也在看他。
她歪着脑袋,冻得发紫的小脸上没有害怕的神色,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这个浑身是血的高大男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冻僵的小手,朝他伸了过去,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抱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