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抱抱。”
这两个字软得快被风雪吞没了,可偏偏落在萧玄夜耳朵里,比刀刃刮过骨头还清晰。
他站在门槛上没动,手里的长刀还在滴血,左臂旧伤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。
他本来是出来杀人的。
斥候来报,镇南王的眼线这几日频繁出没在侯府周围,今日更是有人趁着风雪天摸到了后墙根底下。
他带着满身的戾气推门而出,准备拿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祭刀。
没想到看见的是这么个场面。
一个三岁的小丫头,穿得比叫花子还不如,蜷在他家门口的雪堆里,冻得浑身发颤却连眼泪都不掉一滴。
还朝他伸手要抱。
围观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。
谁不知道永宁侯萧玄夜的脾性,十年前在北疆战场上以一当百的杀神,受了重伤回京之后更是性情暴烈,动辄打杀下人,连京城的野狗路过侯府门口都要绕着走。
这会儿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冲他伸手要抱抱,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。
沈德利的恶奴还跪在雪地里没敢起来,牙齿打着颤,想趁萧玄夜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悄悄往后退。
他膝盖刚动了一下,萧玄夜的视线就扫了过来。
恶奴的身子定住了,裤裆里一股热流淌了出来,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方才踢人的,是你。”
萧玄夜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冬天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在场每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侯……侯爷饶命,小的,小的是沈大人府上的。”
恶奴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,话说得断断续续。
萧玄夜没再看他。
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雪地里那个小小的人。
甜甜的手还伸着,小手指冻得蜷不回去,可她的眼神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。
她不怕他。
这个满身血污、手持利刃、整条朱雀大街的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男人,她一点都不怕。
萧玄夜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单手将长刀插入门边的雪堆里,迈下台阶,走到了甜甜面前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,左臂的旧伤又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痛,他皱了皱眉,却没有退开。
甜甜歪着脑袋看他蹲下来,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。
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陷在冻红的脸颊上,鼻尖还挂着一滴化了的雪水。
她没等萧玄夜伸手,自己先动了。
两只冻僵的小胳膊环上了他的小腿,整个人挂在那条玄铁战靴上,头顶的绒发蹭着他的膝盖。
萧玄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旁边的福伯也从门里出来了,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,嘴张了张,一个字也没敢吭。
就在甜甜的小奶爪碰上萧玄夜衣袍的那一刻,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。
侯府正院那株参天老梧桐,枯了整整十年、树皮都已经开裂脱落的百年老梧桐,从根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咔嚓。”
枯裂的树干上,一根嫩绿色的细芽顶破了干硬的树皮,怯生生地探了出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。
一眨眼的工夫,那棵枯木上已经窜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,嫩绿色铺满了整个树冠,像是有人把春天直接倒进了侯府的院子里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福伯的灯笼这回是真掉了,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着院里那棵梧桐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在风雪天里看花了眼。
但紧接着第二件更离谱的事打碎了所有人的怀疑。
天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鸟鸣。
不是普通的麻雀乌鸦,是成群结队的五彩雀鸟,赤橙黄绿蓝,翎羽在风雪中抖落出一层细碎的光,几十只、上百只、一群接着一群,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,盘旋在侯府上空。
鸟鸣声清亮得盖过了风声。
满街的人全傻了。
卖馄饨的老李头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馄饨摊上,压塌了锅架都顾不上看。
王婶双手合十念了句“老天爷”,腿一软就跪了下去。
更多的人跟着跪了下来,有人磕头,有人念佛,混乱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神迹啊,这是天降神迹。”
朱雀大街上顿时跪倒了一片。
萧玄夜没有跪,他低着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奶团,感受到了一件更让他震惊的事。
他左臂上那道跟了他十年的旧伤,那道每逢阴天雨雪就会疼得他整夜无法入眠的狰狞刀疤,在甜甜贴上来的那一刻,疼痛消退了。
不是好了,是疼痛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像一只温热的小手隔着皮肉按在了伤口上。
萧玄夜垂下眼,和甜甜那双亮得出奇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。
小丫头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只知道面前这个高大的人蹲下来了,离她很近,身上虽然有血腥气可骨子里却是温热的。
她抬起小脸,冲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还没长齐的小白牙。
萧玄夜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他十年没见过孩子冲他笑了。
自从妻子难产去世、孩子也没能保住之后,他再也没让任何一个孩子靠近过自己三步之内。
可这个小丫头,她抱着他的腿笑得那么甜,好像他不是什么人人避之不及的杀神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可以依靠的大人。
福伯捡起灯笼,看看院里疯长的梧桐新芽,又看看天上盘旋的彩鸟,再看看侯爷那张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的脸,咽了咽口水,壮着胆子开了口。
“侯爷,这孩子……只怕不简单。”
萧玄夜没应声。
他伸出右手,一把将雪地里的小团子提了起来。
甜甜轻得吓人,三岁的孩子被他单手拎着后领就提了起来,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,却一点都不害怕,反而伸手去够他的衣领子。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爹爹,冷。”
萧玄夜的手紧了紧,将甜甜拢进了臂弯里。
她的身体小小的,轻轻的,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,可她的手还是下意识往他怀里钻,小脸贴上了他胸口。
萧玄夜抬脚往府里走,经过门槛的时候,头都没回,只撂下了一句话。
“那个踹人的,拖下去打断腿,扔回沈家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雪裹着传了出去,围观的百姓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处置过重,有人甚至在心里叫了声好。
恶奴的惨叫声很快从身后传来,甜甜的小脑袋从萧玄夜的臂弯里探出来,往后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,小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但还是没有落下泪来。
“甜甜乖,不哭。”
她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,然后把脸埋回了萧玄夜的胸口。
萧玄夜低头看了她一眼,步子放慢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