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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9 20:38:36

这句话被风吹散了大半,可萧玄夜还是听见了。

他停在正院廊下,怀里的小团子缩成一小团,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,小指节都泛了红。

身后的朱雀大街还没安静下来。

百姓们跪了一地,嘴里念叨着“神迹”“天降福星”,有胆大的已经在往侯府门口磕头了。

枯了十年的老梧桐满树新绿,天上的五彩雀鸟还没散,绕着侯府的屋脊盘旋鸣叫,翎羽上的碎光映在雪地上,衬得这座衰败了十年的宅子骤然多了几分气象。

沈德利还缩在马车底下。

他的狐裘被雪水浸透了,冷得直哆嗦,可他不敢出来。

他透过车轮的缝隙往侯府方向看,看见了满树新芽和漫天飞鸟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紧接着是遮都遮不住的贪婪。

“这丫头……当真有这等造化?”

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,身边的车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侯府门口。

萧玄夜的左臂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,甜甜刚才贴上来时那股温热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钝疼。

他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福伯小跑着跟在后面,一边跑一边朝院里的下人使眼色,意思是赶紧把正院收拾出一间暖和的厢房来,侯爷怀里这位小祖宗看着就不是能随便打发的。

甜甜趴在萧玄夜怀里,冻麻了的小手渐渐被他身上的体温焐暖了一些,她挪了挪身子,仰起脸。

萧玄夜低头,和她对上了视线。

小丫头的鼻尖还是红的,睫毛上挂着没化开的雪粒子,可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,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只是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然后她张了张嘴。

“爹爹。”

这两个字是奶声奶气的,尾音还带着点颤,因为她冻得太久,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。

萧玄夜的脚步顿住了。

十年了。

上一次有人叫他爹爹,是十年前,他的妻子摸着隆起的肚子,笑着替还没出生的孩子预演。

“等咱们孩子生下来,第一声一定让他叫爹爹。”

那个孩子最终没能来到这个世上,连同他的妻子一起,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。

萧玄夜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的红色更深了。

“本侯不是你爹。”

他的声音很沉,听不出情绪,但怀里的手臂没有松。

甜甜没有被吓到,她歪了歪脑袋,小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。

“爹爹。”

她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那声还要软,还要认真。

福伯在后面看得心都要化了,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,硬是咬着后槽牙忍住了。

正院廊下,柳妈妈闻声赶来,手里还拎着刚从库房翻出来的旧棉被,看见萧玄夜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,脸上闪过一丝嫌弃。

“侯爷,这孩子身上脏得很,要不先让下人带下去洗洗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甜甜的目光就转了过来,冲她咧嘴笑了一下。

两个小酒窝挂在冻红的脸蛋上,那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珍珠。

柳妈妈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,她张了张嘴,半天才冒出一句。

“……这孩子,长得倒是怪招人疼的。”

就在这时候,长街尽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马,是一大群马。

蹄铁踏碎了积雪和青石板,伴随着铜锣开道的声响,由远及近,整条朱雀大街都在震动。

萧玄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,才想起长刀被他插在门口的雪堆里了。

福伯眼尖,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旗号,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
“侯爷……是江南沈万山家的旗号。”

萧玄夜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沈万山,江南首富,与侯府有一笔陈年旧账。

三年前侯府替朝廷征调军粮,沈万山的商号负责供应,可那批军粮出了岔子,一百万两的军资打了水漂,沈万山的人推说是途中遭了匪,侯府拿不到银子也拿不到粮,这笔账一拖就是三年,成了侯府入不敷出的最大窟窿。

萧玄夜为此找过沈万山数次,对方要么避而不见,要么以各种理由搪塞,摆明了欺他侯府势弱。

可如今,沈万山家的大管事亲自来了。

而且来的阵仗,不像是来打太极的。

长街尽头,沈万山长房大管事骑在马上,满头大汗,裘帽都歪了,身后跟着数十辆红木大车,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辙痕深深的,装的东西分量不轻。

大管事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,扑通一声跪在了侯府门前的雪地里,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街头街尾都听得清楚。

“永宁侯爷在上,小人奉我家老爷之命,特来归还拖欠侯府三年的百万军资。”

他的声音又急又快,像是生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。

“军资折银八万两,连本带利,一文不少,全在后头车上,请侯爷过目。”

满街一片寂静。

然后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
三年讨不回来的死账,今天自己送上门了。

刚好是这个小丫头到侯府的这一天。

福伯的腿软了,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,当场扶着柱子差点坐到地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
柳妈妈手里的旧棉被掉在了地上,她看看门外跪着的大管事,又看看萧玄夜怀里那个还在笑的小丫头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怕。

萧玄夜也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甜甜。

甜甜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,她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和,比她在沈家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暖和,她的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,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什么。

萧玄夜听清了。

她在说“爹爹不冷了”。
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转过头看向门外,目光越过跪着的大管事和数十辆红木大车,落在了远处那辆还在瑟瑟发抖的马车底盘上。

沈德利缩在车底,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
萧玄夜的嘴角往下压了压,一字一句地开了口。

“传本侯的话,从今日起,这个孩子姓萧,是永宁侯府嫡长女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可整条朱雀大街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沈家的人,往后若再敢踏足侯府半步。”

长刀被风吹得在雪堆里嗡嗡作响,刀锋上残留的血珠滑落,在白雪上洇出一点暗红。

“格杀勿论。”

沈德利的脸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,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看着那个被萧玄夜抱在怀里的小丫头,心里翻涌着悔恨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滋味。

他动了动嘴唇,想说那是他的女儿,可对上萧玄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
车夫趁乱抽了马一鞭子,马车带着车底的沈德利狼狈地冲出了人群,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长街尽头。

甜甜的小脑袋从萧玄夜怀里探出来,望着远去的马车,眨了眨眼,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了萧玄夜的胸口,攥着他衣襟的小手松了一点,又紧了一点。

“爹爹。”

她闷闷地叫了第三声。

这一声萧玄夜没应,可他也没再否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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