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万两白银入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侯府。
账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,管事的小厮排着队来核对银两数目,银锭子堆满了三间库房,白花花的光映得人眼晕。
永宁侯府已经穷了十年了。
穷到什么地步呢,前院的廊瓦坏了三年没钱修,下雨天府里的下人得拿脸盆接水,连年节发给下人的赏银都是赊账先记着的。
福伯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满屋子的银锭,老泪横流。
他一个五十五岁的大男人,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,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“十年了……侯府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了。”
萧景行也来了。
永宁侯府的世子爷,风流倜傥的白衣公子,一把折扇摇了半天也没摇出个花样来,桃花眼里装满了狐疑。
他凑到福伯耳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福伯,这银子来得蹊跷,沈万山赖了三年的账,怎么今天忽然想起还了。”
福伯还在抹眼泪,闻言鼻子抽了一下。
“世子爷,您别管银子怎么来的,先让老奴把欠了隔壁米铺八个月的粮款结了行不行,人家都快把催账的帖子贴到咱们大门上了。”
萧景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,嘴角抽了一下,没再追问粮款的事,转头朝正院走去。
他要去看看那个所谓的“福星”到底是个什么来头。
正院东厢房,柳妈妈带着两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给甜甜拾掇。
甜甜被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侯府库存里找出来的旧衣裳,虽然大了两号,袖子挽了三层,可好歹是干净暖和的细棉布。
她的头发被柳妈妈擦干了,毛茸茸地炸着,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鸡仔。
春杏从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过来,搁在桌上还冒着白气。
甜甜坐在凳子上,脚够不着地,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啊晃的,手里捧着碗边,小脸埋进去呼噜呼噜喝粥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
柳妈妈站在一旁看着,原本嫌弃的眼神不知不觉软了下来,嘴上却还硬着。
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,瞧这孩子,饿成什么样了。”
甜甜从碗边抬起头,嘴角沾着米粒,冲柳妈妈笑了一下。
柳妈妈别过脸,嘟囔了一句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笑个没完”,转身出去的时候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眼角。
萧景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屋里这一幕,折扇收了起来别在腰间,踱步走了进去。
甜甜正喝到碗底,听见脚步声,仰头看了过来。
萧景行蹲下来,和她平视,一双桃花眼眯起来审视了好半天。
“你就是今天外头闹出那一堆动静的小丫头?”
甜甜用袖子擦了擦嘴,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叔叔好看。”
萧景行愣了愣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小丫头,嘴倒是甜。”
他的语气还算和善,可眼底的试探没有收起来。
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关在了暖阁里,拨着算盘把沈万山送来的银两一笔一笔重新过了一遍。
银子的成色没问题,来路手续也齐全,沈万山长房的大管事交代得明明白白,说是老爷今早突然梦见祖宗托梦,说侯府有贵人降临,再不还银就要遭天谴,吓得连夜叫人装车往京城赶。
萧景行听完这套说辞,嗤了一声,半信半疑。
“祖宗托梦,天谴,真亏他编得出来。”
可不管他信不信,银子是真真切切躺在库房里了。
他揉着太阳穴拨了最后一遍算盘珠子,对完了三年旧账的尾数,确认分毫不差之后,才端起茶碗喝了口凉透的残茶。
侯府的外债还有一大堆。
银子虽然解了燃眉之急,可积压的窟窿太多了,光是修缮前院的漏瓦和补上下人三个月的欠薪就要花去一大笔。
更别提镇南王那边还在虎视眈眈,年前送来的三封“邀请函”,字字句句暗藏刀锋,意思无非是——永宁侯的兵权该交出来了。
萧景行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,起身去拿窗边的大氅,准备去趟户部打听明年的军饷拨款。
手刚碰到大氅,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他点了灯,铺开账册打算再算一遍明年的开支预案,算着算着困意上来了,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吵醒了。
被窝里有东西在拱。
萧景行的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短刀,可下一秒,被窝里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甜甜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棉袄,袖子在手腕上卷了五六层,吸着鼻涕,小脸上带着一种“做了坏事还不自知”的天真表情。
她手里攥着一块已经被体温焐软了的桂花糕,巴巴地递到萧景行嘴边。
“叔叔,吃。”
萧景行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甜甜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门边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小孩子刚好能挤进来的缝。
她从东厢房的小榻上爬起来,摸着黑穿过了半个院子,是因为听见柳妈妈说叔叔还没吃晚饭。
三岁的小孩子能记住的事不多,可“有人饿着肚子”这件事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因为她自己饿过太多次了。
萧景行捏着那块皱巴巴的桂花糕,张了张嘴,想训她两句不该半夜乱跑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甜得有点过分,可嚼着嚼着,嗓子眼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“行了,这么晚了不睡觉,明天起不来看你怎么办。”
他伸手想把甜甜从被窝里捞出来送回东厢房,结果甜甜的小脚丫不老实,在被子里蹬来蹬去,一脚踹在了床板的边沿上。
“咚。”
床板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萧景行的手一顿。
这个声音不对。
他放下甜甜,掀开被褥,敲了敲床板。
空的。
他抽出枕边的短刀,沿着床板的缝隙撬了几下,一块暗板松动了,露出了一个积了厚厚灰尘的夹层。
萧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夹层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本泛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“景明三年北疆兵饷调拨存档”,这是前任侯爷留下的兵饷秘籍,记录了北疆三十六处军需要塞的补给线路和存粮清单,朝廷和镇南王的人找了十年都没找到。
还有一叠金票,三千两的面额,每一张上都盖着钱庄的红印。
萧景行的手都在抖。
他抬头看向还坐在被子堆里揉眼睛的甜甜。
小丫头打了个哈欠,对自己方才一脚蹬出了什么样的宝贝一无所知,她只是觉得困了,想睡了。
萧景行把册子和金票小心翼翼地收好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一把抱起甜甜,把那团软乎乎的小包子搂在怀里,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。
“叔叔从今往后,谁动你一根头发丝,我萧景行跟他拼命。”
甜甜已经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小手攥着萧景行的领子,攥得紧紧的。